现场勘查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客厅里的江屹,已经彻底失去了先前的镇定。
在铁一般的监控证据面前,他所有的谎言都被逐一戳穿,再也无法维持深情丈夫的伪装,情绪濒临崩溃,却依旧死死咬死,自己没有杀人,离开的两个半小时,只是去了公司,没有回过公寓,更没有对苏曼妮下手。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破绽百出,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相信他。
辖区民警、勘查队员、甚至围观的记者,都已经在心底,给江屹定了罪。
所有人都认定,江屹就是因为害怕苏曼妮曝光他的罪行,执意离婚,所以痛下杀手,伪造自杀现场,现在拒不认罪,只是在负隅顽抗。
毕竟,他有充足的杀人动机,有作案时间,有完美的人设反差,有全网舆论的加持,所有矛头,都毫无例外,指向了他。
完美的闭环,完美的嫁祸,和上一起校园坠楼案,分毫不差。
可陆则渊,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没有被任何舆论、任何表象、任何情绪带偏。
他很清楚,当所有线索、所有证据、所有舆论,都毫无偏差地指向同一个嫌疑人时,这起案件,就一定有问题。
这不是正常的命案侦查,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杀。
而他,不会再按照剧本,走下去。
“所有人,暂停对江屹的审讯。”
陆则渊突然开口,声音冷冽果决,瞬间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脸错愕地看向陆则渊,满脸不解。
所有证据都指向江屹,现在不趁热打铁,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固定口供,反而暂停审讯?
林知夏也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快步走到陆则渊身边,压低声音:“陆队,你也认为,江屹不是凶手?”
“是。”陆则渊点头,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有动机,有作案时间,是人渣,该死,但他不是凶手。凶手在他离开的两个半小时里,精准进入现场、完成谋杀、清理痕迹、伪造现场,全程行云流水,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痕迹,甚至连监控都没有拍到闯入记录,这不是江屹能做到的缜密。”
“江屹性格自负、冲动、擅长精神操控,但他心思粗糙,胆小懦弱,只敢在暗地里打压、威胁弱者,没有胆量亲手杀人,更没有能力,伪造出这么完美、毫无破绽的自杀现场。”
林知夏深以为然,眉头紧蹙:“可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入现场的?小区安保严密,电梯、楼道、地下车库,全覆盖无死角监控,我们反复查看了案发前后的所有监控,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入过公寓楼层,除了江屹,没有第二个人出入过这套房子。”
“凶手没有走监控能拍到的地方。”
陆则渊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整套房子的布局,最终落在主卧的落地窗上,语气笃定:“这套房子在二十三楼,凶手走的是外墙,消防通道的通风管道,或者是上层阳台的速降通道,避开了所有监控,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主卧阳台。”
“立刻安排勘查组,重点勘查主卧阳台外墙、通风管道、上层阳台护栏,提取脚印、纤维、摩擦痕迹,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微不可查的细节。”
指令下达,勘查队员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人再质疑陆则渊的决定。
跟着陆则渊办过这么多案子,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江屹看着警方不再围着他审讯,反而去勘查阳台、外墙,整个人都懵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股狂喜。
他虽然自私恶毒,可他真的没有杀人。
他彻夜未归,是去了外面和其他女人幽会,根本不敢说出口,只能编造去公司的谎言。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彻底栽了,就算没有杀人罪,也会被舆论逼死,被警方重点针对。
可他没想到,这位刑侦支队的队长,竟然真的没有先入为主,竟然真的在查,真凶的下落。
一瞬间,他对陆则渊充满了感激,情绪激动,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民警冷冷地制止,只能坐在沙发上,浑身颤抖,既恐惧又庆幸。
陆则渊没有理会江屹的情绪变化,他带着林知夏,再一次走进了主卧,目光细致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凶手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能伪造出这么完美的现场,凶手必然是心思极度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熟悉警方勘查流程的人。
对方清理了所有指纹、脚印、毛发、纤维,几乎做到了无痕作案。
但陆则渊很清楚,完美犯罪,根本不存在。
只要来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陆队,你看这里。”
林知夏突然蹲下身,目光落在落地窗轨道的缝隙里,指尖戴着无菌手套,轻轻夹起了一根极细、极短、几乎和灰尘融为一体的黑色纤维,语气笃定。
“这不是苏曼妮的衣物纤维,不是这套房子里的任何物品纤维,质地是特殊的防静电制服面料,只有特定行业的人员,才会穿着。”
陆则渊眸色一沉,立刻接过证物袋,看着里面的细微纤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种面料,他太熟悉了。
市局刑侦支队档案室,长期存放大量涉密卷宗、证据材料,为了防静电、防灰尘,所有文职归档人员,统一配备的防静电工作服,就是这种面料,一模一样。
整个支队里,长期穿着这种工作服、每天和档案打交道、有充足机会接触到这种面料纤维的人,只有一个。
苏清鸢。
一根细微的纤维,如同一条致命的锁链,瞬间将所有线索,全部串联起来。
案发现场,出现了只有苏清鸢日常穿着的工作服,才会有的纤维。
这不是巧合。
这是凶手,在现场留下的,唯一的破绽。
对方太过自信,太过笃定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太过笃定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一根纤维,所以才留下了这个,足以钉死她所有罪行的破绽。
林知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瞬间一白,浑身一震,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种面料……是支队档案室的防静电工作服……”
她不敢再说下去。
那个她一直不愿意相信、一直自我安慰、一直心怀愧疚的怀疑,在这一刻,被这根细微的纤维,彻底锤实。
苏清鸢。
那个温柔、善良、无害、让所有人都信任的小姑娘。
真的是那个,躲在幕后,操控一切、亲手杀人、伪造现场、借刀杀人的恶魔。
林知夏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彼此信任的同伴,竟然一直是藏在他们身边,最可怕的凶手。
他们所有人,都被她完美的伪装,骗得团团转。
陆则渊看着林知夏惨白的脸色,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用眼神,确认了她所有的猜测。
他早就知道了。
从梁若雪坦白的那一刻起,从一次次细微的巧合、一个个隐蔽的破绽、一个个恰到好处的“恰好”出现开始,他就已经锁定了苏清鸢。
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对方亲自入局,等对方亲手留下,足以钉死自己的铁证。
“收好证物,严格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陆则渊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她还有底牌,我们还没有查清她背后的全部势力、她的最终目的,一旦现在暴露,她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甚至会狗急跳墙,造成更多无辜者伤亡。”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寒意、以及被欺骗的愤怒与恶心,用力点了点头,将证物袋牢牢攥在手里。
她终于明白,陆则渊这段时间的隐忍、不动声色、装作一无所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
是一个心思缜密、擅长伪装、操控人心、熟悉所有侦查手段、藏在他们身边整整两年的恶魔。
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清鸢温婉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干净无害,没有半分异样。
“陆队,林法医,我把江屹和苏曼妮的全部背景档案、公司登记信息、银行流水都送过来了,方便进来吗?”
林知夏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与戒备。
陆则渊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语气如常,没有半分异样:“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鸢抱着文件夹,缓步走了进来,素色的衣裙,长发温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对案件的担忧,目光扫过床上的死者时,还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充满了同情。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知夏手里攥着的证物袋,停留了不到一秒钟,随即移开,没有半分异样,仿佛根本没有在意。
可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却无意识地,快速摩挲了一下无名指内侧的那道浅疤。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陆则渊和林知夏,同时精准捕捉。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们发现了纤维,知道他们锁定了自己,知道她的破绽,已经暴露。
可她依旧敢走进这个房间,依旧敢站在他们面前,依旧笑得温柔无害,从容不迫。
因为她笃定。
他们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他们不敢声张,不敢收网,不敢拆穿她。
这场博弈,她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主动。
苏清鸢将档案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轻柔细软:“所有档案都整理好了,重点信息我都标出来了,江屹这些年,转移了苏曼妮近千万的收入,流水记录都在这里,还有他多次出入高档会所、和其他女性有不正当关系的记录,全部都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担忧,轻声开口,看似无意,却字字都在试探。
“对了,我刚才听队员说,你们在查阳台外墙,难道……苏曼妮真的不是自杀,真的有外人闯入吗?可是监控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拍到啊,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她在试探。
试探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试探他们是否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试探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陆则渊神色平静,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关键信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还在勘查,一切以证据为准,不先入为主,不随意定性。”
苏清鸢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没有看出任何异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无害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陆队办案,一向最严谨了。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档案放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说完,转身缓步离开,背影纤细温柔,从容不迫,没有半点心虚,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那根足以钉死她的纤维,根本不存在。
仿佛,她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值得信任的苏清鸢。
门被轻轻关上。
林知夏瞬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满是冰冷的怒意,声音压抑到发颤。
“她明明知道……她明明都知道……”
陆则渊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深处,寒芒彻底爆发,周身的气压冷得吓人。
“她不是知道。”
“她是在挑衅我们。”
这一局,她故意留下了破绽,故意让他们发现线索,故意试探他们的底线。
她要告诉他们,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最终的赢家,只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