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军帐中烛火未熄。
萧衍没有回自己的寝帐。他在沙盘前站了一整夜,手指在地形模型上反复摩挲,像是一个棋手在打量一副残局。案上的茶换过三回,每一回都是凉的——他根本没有喝。
帐帘掀开,沈绛云被带了进来。她今天没有被绑手,青禾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个装满草纸的木盒。沈绛云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物资帐里的风寒没有把她击倒,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锐利。
萧衍头也不抬,声音沙哑:“推演给我看。”
沈绛云走到沙盘前。她看了一眼沙盘上的兵力部署——红色木块已经按照她昨日的推演重新摆放,北面山口聚集了两万兵力,西面河谷只留了三千。她伸手拨动一枚木块,将它从北面山口移到了西面河谷。
“你做什么?”络腮胡副将皱眉。
沈绛云没有理他。她继续移动木块,一枚,两枚,三枚,每移动一枚就在沙盘边缘的草纸上记下一个数字。萧衍沉默地看着,没有制止。
“蛮族三路进攻,”沈绛云终于开口,“北面山口一万五千主力,西面河谷八千策应,南面平原三千佯攻。这是你探马昨日回报的数据。”
萧衍点头。
“但这是第一波。”沈绛云的手指指向沙盘上更北的位置,那里是一片用黏土堆成的丘陵,“拓跋曜手里至少还有一万五千人的预备队。他会在第一波进攻消耗掉你的主力之后,从这里——北面丘陵以东三十里——发起真正的致命一击。”
萧衍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拓跋曜的预备队在那里?”
“因为你探马的搜索范围只有方圆二十里。三十里外,你看不到。”沈绛云平静道,“而拓跋曜知道你探马的搜索范围。他一定会把预备队放在你的视线之外。”
帐中一时安静。
萧衍审视着沙盘上那一片空白的丘陵地带——他确实没有派探马去过那里。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三十里外,翻越丘陵,再绕回来,至少需要两天时间。他下意识地认为,战场上没有两天的时间让他做这样的大迂回。
但拓跋曜有。
“你继续说。”萧衍向后靠在椅背上。
沈绛云的手指开始在沙盘上画出三条清晰的进攻路线,每一条都用木块标出兵力、行进速度和预计到达时间。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第一路,北面山口。你的两万兵力可以挡住一万五千蛮族,但会付出至少三千人的伤亡。”她拨动木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第二路,西面河谷。你的三千守备挡不住八千蛮族,河谷会被突破,蛮族会沿河西进,威胁你的左翼。”
萧衍伸手按住她移动的木块:“西面河谷地形狭窄,三千人可以守三天。”
“那是常规打法。”沈绛云拨开他的手,“拓跋曜不会给你三天。他会用火攻。河谷两岸长满枯草,这个季节一点就着。你的人守不住一炷香。”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
西面河谷两岸的枯草——他当然知道。他甚至在上个月的军报里专门写过这一条,提醒守军注意防火。但那份军报送出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掉?
“第三路,”沈绛云收回手,指着南面平原,“三千佯攻,不足为虑。但你若分兵去救南面,正中拓跋曜下怀。他要的就是你分兵,分得越散越好,等他的一万五千预备队从丘陵杀出来,你连收拢兵力的时间都没有。”
沈绛云说完,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看着萧衍。
萧衍沉默。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他们听得懂沈绛云说的每一个字,但把这些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战局图景——在这副图景里,拓跋曜不是一个只会正面冲杀的蛮族首领,而是一个精于谋算、善于布局的棋手。
而他们,一直在他的棋盘上。
“你的方案呢?”萧衍问。
沈绛云重新走到沙盘前,开始移动木块。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红色木块被她从北面山口抽出三分之一,摆在了丘陵以东三十里的位置——那里,正是拓跋曜预备队可能出现的路线。
“在这里设伏,”她说,“以八千人换他一万五千人。”
络腮胡副将忍不住了:“八千人对一万五千人,你疯了吗?”
沈绛云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换’,不是‘打’。伏击战,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八千人对一万五千人,如果正面交战,必败。但如果是在他行军途中、队形拉长、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杀出——他可以吃掉你八千人,你也能咬断他的脊梁骨。”
萧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敲,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将领都知道。
“你这个方案的成功率是多少?”他问。
沈绛云直视他的眼睛:“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取决于你的将领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顶住。如果伏击打响了,你的人冲出去一半又缩回来,那八千人就是白送。”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萧衍忽然站起身,走到沙盘对面,与沈绛云面对面站着。他拿起一枚红色木块,放在沈绛云刚刚摆好的伏击位置上。然后他拿起一枚黑色木块,放在蛮族预备队的前方。
“如果拓跋曜提前发现伏击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沈绛云沉默了片刻。她不能说“因为我的系统推演过一千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显示他不会提前发现”。她只能说:“因为他的斥候习惯——拓跋曜的斥候只探前方和两侧,从不探后方。我们把伏击放在他行军路线的后方,他看不到。”
萧衍手中的木块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你把拓跋曜的斥候习惯都研究透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研究过他三年来的每一场战役。”沈绛云说,“他每一次进攻,斥候的布阵都一样。这是一个习惯,也是一种傲慢。他从不觉得有人敢绕到他身后。”
萧衍将手中的木块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帐中的将领们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萧衍在任何人面前沉默这么久,更没见过萧衍被一个人——还是一个女囚——说得无话可说。
“好,”萧衍终于开口,“就按你的方案。北面山口不动,西面河谷增兵两千,南面佯攻不理,丘陵以东设伏八千。”
络腮胡副将急了:“王爷,这——”
“我说了,按她的方案。”
账中无人再敢反对。
沈绛云微微退后一步,将沙盘前的位置让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萧衍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敲的频率比刚才更快了。这不是思考,是焦虑。
这个人,在担心什么?
他担心自己的将领们执行不了这个方案。他担心那八千人白白送死。他担心——沈绛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担心的是,如果这个方案成功了,他就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比他更会打仗的人。
而那个人,是一个女囚。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不再看他。
帐外传来通报声:“监军赵崇恩到——”
众将领整装迎接,沈绛云被押到角落。青禾紧张地攥着木盒,沈绛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慌。
赵崇恩入帐。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踩黑色朝靴。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有意让所有人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的目光扫过沙盘,扫过将领们紧绷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沈绛云身上。
“听说军中多了个女囚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萧王爷,朝堂上可有人参你‘任用妖女,蛊惑军心’。”
萧衍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回应:“她算赢了第一局。”
“那下一局呢?”赵崇恩笑着问。
萧衍不答。他转身面对沙盘,重新开始摆放那些被沈绛云移动过的木块。赵崇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王爷,”赵崇恩压低声音,“这女子,是兵部侍郎沈伯衡之女。沈伯衡通敌叛国,全家当斩。你留着她,不怕朝堂上有人参你一个‘包庇逆党’?”
“她有用。”萧衍头也不抬。
“有用?”赵崇恩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黑色木块,随意放在北面山口,“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大用?”
萧衍终于抬起头,看着赵崇恩:“她能赢。”
赵崇恩的笑容僵了一瞬。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赵崇恩虽是监军,但萧衍是摄政王,位阶远在他之上。这一句“她能赢”,轻描淡写,却像一记耳光,打在赵崇恩脸上。
“好,”赵崇恩将手中的黑色木块扔回沙盘,“那下官就拭目以待。”
他转身走向帐口,经过沈绛云身边时,脚步突然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沈绛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绛云看到了一件东西——赵崇恩腰间,挂着一面青铜镜。
那面镜子不大,巴掌见方,镜面铜绿斑驳,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就在赵崇恩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沈绛云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道红色的警报。
【警告!】
【监军赵崇恩携带特殊道具——识别代码:未收录】
【功能分析:可检测异常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宿主系统活动痕迹、精神力波动、非本世界文明特征)】
【风险等级:高】
【被检测到后果:系统永久锁定,宿主强制退出绑定】
沈绛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赵崇恩走过去了,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警报还在闪烁,红字在视网膜上来回跳动。
【建议:远离该道具】【建议:避免与该道具持有者近距离接触】【建议:尽快调查监军真实身份】
沈绛云垂下眼帘,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控制住狂跳的心,退回物资帐后,对系统低语:“这个古代世界,怎么会有检测系统的道具?”
系统沉默了片刻,只回复了一句: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建议:远离该道具】
沈绛云盯着那行字,牙关紧咬。
她想起了父亲手稿上的那些符号,想起了赵崇恩三个月前突然被提拔的时间点,想起了监军这个职务在军中的特殊地位——监军有权查阅所有军报,有权过问所有决策,有权在关键时刻动摇军心。
如果赵崇恩背后有人,那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而且,这个人手里有一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青铜镜。
沈绛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看到远处赵崇恩的帐篷刚刚支起,烛火在帐布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视线。
青禾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
沈绛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界面仍在闪烁。那面青铜镜的信息还挂在那里,像一个诅咒。
赵崇恩。
测心镜。
不属于本世界文明。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来回旋转,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咒语。她想起前世在国防大学兵棋推演实验室里学到的第一课: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永远不要轻易下结论。因为你漏掉的那一个变量,往往就是整场战役的关键。
她现在漏掉的变量,就是赵崇恩。
或者说,赵崇恩背后的那个人。
帐外,号角声再次响起。
沈绛云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她拨动那些木块,重新摆好萧衍刚才打乱的阵型。北面山口,西面河谷,南面平原,丘陵以东三十里——每一个位置都精准到毫米。
青禾在一旁看得入神:“小姐,你真的觉得王爷会按你的方案布阵?”
“他已经按了。”
“那他赢了之后呢?他会放我们走吗?”
沈绛云手中的木块停了一下。
“他不会放我们走,”她说,“因为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
“那你们岂不是……”青禾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绛云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被孩子气话逗笑的笑。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因为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窗外赵崇恩的帐篷上。
“青禾,”她说,“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赵崇恩三个月前突然被提拔,背后是谁举荐的。还有,他的那面青铜镜,是从哪里来的。”
青禾眨了眨眼:“小姐,你怎么知道他有青铜镜?”
“我看到了。”沈绛云顿了顿,“而且那面镜子,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又像是系统的数据流。她握紧拳头,将那些纹路藏进手心里。
晚上我得好好算算,赵崇恩到底是谁。
她重新回到物资帐的青禾身边躺下,但一夜都没有合眼。
赵崇恩帐篷的方向,烛火亮了整夜。透过帐布,她不时看到那个瘦长的影子在烛火中晃动,像是在写信,又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
凌晨时分,那盏烛火终于灭了。
沈绛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打开系统界面。
她没有去推演蛮族的进攻路线,而是新建了一个任务。
【自定义任务:调查监军赵崇恩】
【任务目标:查明赵崇恩真实身份、青铜镜来源、背后的“主上”是谁】
【当前线索数量:2(提拔时间、青铜镜异常)】
【建议优先级:高】
沈绛云看着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她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打赢一场仗,就可以救父亲、拿回手稿、离开北境。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更大的坑。
这个坑里,有萧衍,有拓跋曜,有赵崇恩,有那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青铜镜——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主上”。
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随时可能被检测到、随时可能被永久锁定的系统。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要设这个局——我一定会找到你。”
帐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萧衍在调兵的信号。
新一轮的博弈,马上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