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北境军帐中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萧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斥候送回的军报,没有一份有用。蛮族大军像是蒸发了一样,边境线以北三百里内,连个牧民的影子都看不到。
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
探马跌撞着冲入,铠甲上插着两支蛮族羽箭,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扑倒在萧衍脚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人都听清了那两个字。
“蛮族……蛮族从峡谷来了!”
络腮胡副将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案上的茶杯。瘦削的中年副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年轻的副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萧衍面无表情,手中的茶杯纹丝不动。
“东面骑兵呢?”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探马的声音在颤抖:“八……八千骑,被伏击,死伤过半……张统领战死……”
帐中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
东面那八千骑兵,是萧衍手中最精锐的机动力量。他们配备最好的战马、最坚固的铠甲、最锋利的刀。萧衍把他们放在东面,本意是让他们作为预备队,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入战场。
可现在,还没等萧衍下令,他们就已经被吃掉了。
“张副将……”萧衍重复这个姓氏,低头看着茶杯中微微荡起涟漪的茶水,“是跟在镇北军张统领手下的那个张副将?”
探马点头:“正是。张统领的族弟。”
萧衍没有再问。
帐中有人低语:“那个女囚……真算准了……”
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军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络腮胡副将猛地转头,瞪向说话的军官:“妖言惑众!巧合罢了!”
“巧合?”瘦削的中年副将冷笑,“她连三天后精准到哪条路都说得出来,你管这叫巧合?”
“够了。”萧衍的声音不大,却让帐中所有人同时闭嘴。他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帐帘方向,“把那个女囚带来。”
沈绛云被押进来时,帐中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她仍穿着那身满是尘垢的囚服,手腕上的枷锁已经被取下,换成了麻绳。青禾跟在她身后,双手捧着一个木盒——里面是沈绛云这些天在物资帐中偷偷绘制的推演草图。
没有人再嘲笑她。
没有人再叫她“妖女”。
甚至连那些昨天还在嘀咕“杀了算了”的将领,此刻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沈绛云走进帐中,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沙盘,然后走到角落里站定。她不需要说话,她说的话三天前就已经说完了。
萧衍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峡谷的位置:“你算准了。接下来呢?”
沈绛云抬起头,目光平静:“王爷是想问,接下来蛮族会怎么走?”
“我问的不是蛮族怎么走,”萧衍转身盯着她,“我问的是——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沈绛云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来,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脑海中系统界面安静地挂着那行警告:【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系统存在,违者永久锁定】。
“我是沈伯衡之女,”她说,“兵部侍郎府的书房里有三十年来的所有边关军报、战术推演、敌情分析。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看军报就能算准蛮族的进攻路线?”萧衍追问。
“不是看,是推演。”沈绛云平静道,“你把所有数据——兵力、地形、粮草、天气、将领性格——全部摆在面前,就能算出最可能的结果。这不是未卜先知,是逻辑。”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帐中没有人敢说话。
最终,萧衍挥了挥手:“先押回去。明日蛮族第二轮进攻,你算给我看。”他顿了顿,“若再算准了,我信你。”
沈绛云被押出军帐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有回头。
因为脑海中系统界面已经弹出了新的内容。
物资帐中,深夜。
沈绛云靠在一袋粮食上,闭着眼睛。青禾已经在她身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给她擦伤的湿布。
沈绛云没有睡。她的意识全部沉浸在脑海中那个界面里。
【任务1完成:抵达北境】
【奖励发放中……】
【战场模拟——已解锁】
【当前可用功能:战场模拟(初级)】
【功能说明:输入已知兵力、地形、天气、补给等数据,系统将模拟出最可能的敌方行动路径及己方最优应对方案】
【模拟精度——当前等级:79%】
【解锁下一级条件:完成三次实战验证,精度可提升至86%】
沈绛云看着这些数据,嘴角微微上扬。79%,在兵棋推演中不算高,但已经足够用了。前世在国防大学的实验室里,她们推演一场战役的平均精度也不过就是百分之七八十——战争从来不是数学题,变量太多,没有人能算出百分之百。
但79%,已经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将领的判断都要准确。
因为没有人能同时处理五百个变量。系统可以。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警告上:【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系统存在,违者永久锁定】
“所以,”她对系统低语,“我要一边帮他打仗,一边骗他说我是天才?”
系统没有回答。
沈绛云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物资帐的帐顶。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也行,”她自言自语,“反正前世也当过学霸,骗人说我是天才这事儿,熟。”
一旁睡梦中的青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绛云伸手拿起身边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草纸。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地形图、兵力分布、补给线、行军路线——这些是她这三天的全部成果,也是她用系统推演出来的初步方案。
她翻到最上面一张,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个问号旁边,写着一个词:内奸。
三天前她在萧衍面前说“内奸出卖”时,萧衍的背影微僵。那个反应,她看得清清楚楚。
萧衍知道军中有内奸。
或者说,他一直在怀疑。
沈绛云合上木盒,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她开始用系统推演第二天的战局。系统的界面在意识中展开,五颜六色的线条和数值像瀑布一样流淌。
【输入已知数据——蛮族兵力:约四万至五万;己方兵力:八万;地形:峡谷已破,下一步目标应为……】
系统在高速运算,沈绛云在等待结果。
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是很稳。不像巡逻兵士的杂乱步伐,更像是——一个人刻意压低声音的接近。
沈绛云睁开眼,手按住木盒的盖子。
帐帘被猛地掀开。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一个人影站在帐门口,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但沈绛云不用看清也知道是谁——这个营帐里,敢深夜闯入的只有一个人。
“王爷深夜来访,”沈绛云坐直身体,“不怕被人说闲话?”
萧衍走进来,目光扫过物资帐。粮袋、兵器箱、药材包、一卷一卷的旧军旗——物资帐里的东西又乱又杂,但沈绛云的角落收拾得很整齐。木盒、草纸、一根快燃尽的蜡烛,还有一壶早就凉透的水。
“你在跟谁说话?”萧衍问。
沈绛云面不改色:“跟死去的两万三千人。”
萧衍盯着她,三秒,五秒,十秒。物资帐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觉得好笑的、坦荡的笑。
“你很有意思,”他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有意思。”
沈绛云没有被这个评价打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王爷深夜来此,不是为了夸我。”
萧衍收起笑容,走到沙盘前。是的,物资帐里也有一个沙盘,不过是用来摆放物资模型的简易版,刻得粗糙,模型也全是木块,不像军帐里那个精致。
“明天蛮族第二轮进攻,你算给我看。”萧衍说。
沈绛云刚要开口,脑海中系统界面突然闪过一行红字:
【任务2触发:推演明日战役】
【任务目标:准确推演出蛮族明日进攻路线及兵力分配】
【奖励:解锁战役复盘功能】
【失败惩罚:无(系统提示:当前任务为可选项,但不确定会影响后续任务链条)】
沈绛云看着那行“不确定会影响后续任务链条”,心中骂了一句。系统不说人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确定”三个字意味着——如果你不做,后面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她在心中默默选择了“接受”。
“给我一个时辰,”她对萧衍说,“明日一早,我把推演结果交给你。”
萧衍没有离开。他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旧伤。
沈绛云没有赶他走。她走到沙盘前,开始摆放木块。代表蛮族的黑色木块放在峡谷东侧,代表大夏军的红色木块摆在北境军镇外围。她先看地形,再看粮道,再看兵力分配——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遍万遍的事。
萧衍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沈绛云每次推演前,一定会先看粮草线,再看地形。这个顺序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将领的习惯完全相反。多数将领先看地形,再看兵力,粮草线通常是最后才考虑的事。
但她不是。
她第一个看的,永远是补给。
“你为什么先看粮草?”萧衍终于忍不住问。
沈绛云头也不抬:“因为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死人。”
萧衍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一战,他之所以输给拓跋曜,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不是因为地形不利——而是因为粮道被截。那一次,拓跋曜派了一支轻骑绕到他身后,烧了他十二车粮草,等他知道的时候,军中已经断粮两天。
“你说得对,”他说,“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死人。”
沈绛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东西。
“你右手旧伤,”她突然说,“是不是拓跋曜留下的?”
萧衍的手一顿。
“是。”
“三年前?”
“是。”
沈绛云低下头,继续摆弄木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三年前那一战,你输的不是战术,是信息。拓跋曜绕了三百里山路,截了你的粮道。你之所以不知道他的动向,是因为你的斥候被收买了。”
萧衍的眼神骤变。
“你怎么知道?”
“推演出来的。”沈绛云说,“三年前那场战役的数据,在半年前的镇北军军报里都有。我看了,推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蛮族能绕过你的斥候完成三百里的穿插,只有一种可能:你的斥候路线被人提前泄露了。”
帐中长久的沉默。
萧衍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帐门口,站定,背对着沈绛云。
“明日,”他说,“你的推演若再准了——”
“王爷。”沈绛云打断他。
萧衍微微侧头。
沈绛云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背影,低声说:“你麾下那八万铁骑,在我这沙盘上已经死过四回了。要听复盘吗?”
萧衍的手按在帐帘上,没有掀开。
帐外的夜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八万铁骑,死过四回。
他知道她没有说谎。因为在他自己的推演里,这八万人也已经死了不止一回。
“哪四回?”他沉声问。
沈绛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第一回,粮道被断——三天前,峡谷之战,如果蛮族没有先打骑兵,而是先烧你设在鹰愁涧北面的粮仓,你的八万铁骑撑不过七天。”
萧衍没有说话。
“第二回,”沈绛云继续说,“夜袭中计——五天前,你的斥候曾经在南面发现小股蛮族骑兵的踪迹。如果你下令追击,就会踩进拓跋曜设好的陷阱。那个陷阱,能吃掉你两万人。”
萧衍的脊背微微绷紧。
“第三回,轻敌冒进——七天前,你差点亲自出营巡视东面防线。如果你去了,拓跋曜埋伏在路上的刀斧手会让你回不来。”
萧衍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沈绛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吃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凝重。
“第四回呢?”他问。
沈绛云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内奸出卖。”
“你身边的某个人,一直在向拓跋曜传递你的布防图。从你到北境的第一天起,你的每一份布防、每一次行军、每一个决策,拓跋曜都能提前知道。”
萧衍的身影僵在帐门口。
良久,他说:“我知道。”
沈绛云没有惊讶。她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他?”
萧衍转过身,背对着她:“因为我不知道是谁。我怀疑过三个人,查了两个月,查不出来。这个人藏得太深,递消息的方式太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那你想让我帮你查?”
萧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若你能让我的兵活着回来,我给你自由。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
帐帘掀开,夜风灌入。
萧衍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绛云独自坐在物资帐里,看着沙盘上那些还没有摆完的木块。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剩下的木块一个个放好,然后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界面再次亮起:
【推演完成度:92%】
【明日蛮族进攻路线预测——】
【主攻:北面山口,兵力约一万五千】
【策应:西面河谷,兵力约八千人】
【佯攻:南面平原,兵力约三千人】
【建议:集中兵力于北面山口,以五倍兵力围歼主攻部队,而后向西面河谷包抄……】
沈绛云看着系统给出的方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五倍兵力围歼,”她喃喃,“这打法,够狠。”
她又想起萧衍刚才站在帐门口的背影。那个人的右手有旧伤,但他在三天前拿起茶杯时,故意用了右手。他在向所有人证明——我还能打,我还能撑。
沈绛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不是因为他很厉害,而是因为他明明很疼,却连疼都不肯让人看出来。
她收起思绪,将系统的推演结果抄在一张草纸上,折叠好,放在木盒最上面。
然后她吹灭蜡烛,靠在粮袋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很漫长。
次日清晨。
萧衍站在军帐沙盘前,面前摊着沈绛云送来的那页推演结果。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摆在沙盘边缘的那炷香。
“传令,”他说,“北面山口,增兵至两万。西面河谷,只留三千人守备。”
络腮胡副将愣了:“王爷,您这是——”
“照做。”
命令传达下去时,帐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王爷,监军赵崇恩到了。”
萧衍眉头微皱。
帐帘掀开,一个身着紫红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嘴角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扫过军帐,扫过沙盘,最后落在角落里摞着的那叠草纸上。
“听说军中多了个女囚犯?”赵崇恩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萧王爷,朝堂上可有人参你‘任用妖女,蛊惑军心’。”
萧衍淡淡回应:“她算赢了第一局。”
“那下一局呢?”赵崇恩笑着问。
萧衍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推演结果,上面写着北面山口的详细地形分析。那个地方他去过,知道那里的每一处沟壑、每一块巨石。
沈绛云写得比他想象中还要详细。
她的推演不止标出了蛮族的进攻路线,还标注了每一路兵力的最优伏击点、撤退路线、补给时间——精确到时辰。
萧衍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崇恩的肩膀,看向物资帐的方向。
那个女囚,到底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沈绛云昨晚说的那句话:“你麾下那八万铁骑,在我这沙盘上已经死过四回了。”
八万铁骑,死过四回。
他不想让这八万人死第五回。
萧衍转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骑兵的红色木块,一枚一枚摆在北面山口的伏击位置上。
赵崇恩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王爷,”他低声说,“你这是……信了那个妖女?”
萧衍头也不抬:“她不是妖女。”
“那她是什么?”
萧衍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她是……”他顿了顿,“一个算得太准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算得太准,反而让人不安。
帐外传来号角声。
远处,北方天际,烟尘滚滚。
探马冲进营帐:“蛮族主力出现在北面山口!约一万五千人!西面河谷出现八千蛮族骑兵!南面平原……三千人!”
帐中一片哗然。
因为沈绛云的推演,一字不差。
萧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传沈绛云,”他说,“让她来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