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屹还在对着前来询问的民警，声泪俱下地表演着自己的深情与悲痛，反复强调自己和苏曼妮感情深厚，她的抑郁症由来已久，自己一直悉心照顾，网上的谣言都是恶意抹黑，他是无辜的。
他的演技堪称精湛，悲痛、无助、委屈、愤怒，情绪切换得恰到好处，但凡没有看过网上爆料、不了解内情的人，都会被他这副模样欺骗，心生同情。
可随着陆则渊和林知夏从主卧走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眼底的悲痛，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与心虚，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陆则渊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
他太清楚，江屹的慌乱，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那些长期PUA、家暴、精神控制的罪行，即将被全部揭开。
他不怕被定杀人罪，他怕的，是自己完美的深情丈夫人设彻底崩塌，是自己那些肮脏的手段被公之于众，是被全网唾骂，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江屹。”
陆则渊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让喧闹的客厅安静下来。
江屹立刻抬起头，脸上再次布满悲痛，哽咽着开口：“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曼妮她真的是自己……”
“我问你，苏曼妮生前，是否长期遭受你的精神打压、PUA控制、经济管控、以及肢体暴力？”陆则渊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冽，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
江屹的脸色瞬间一白，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随即立刻拔高声音，语气激动，满脸委屈地反驳：“你胡说！这是造谣！是恶意诽谤！我们是夫妻，感情很好，我怎么可能对她做那种事？网上那些都是她的闺蜜嫉妒我们，故意编造的谣言，你们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片面之词？”
林知夏缓步走上前，眼底满是冰冷的鄙夷，将一份从苏曼妮手机里恢复出来的、加密备份的聊天记录、录音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些，是她刚才在主卧，用最短的时间，从苏曼妮的私人备用手机里提取出来的，是江屹绝对不知道的、最致命的证据。
“这是苏曼妮近一年来，和她闺蜜的全部聊天记录，每一条，都记录着你对她的精神打压、言语羞辱、PUA洗脑。你告诉她，她离开你什么都不是，她的粉丝、名气、收入，都是你给的，她只能乖乖听你的话，不能有任何反抗。”
“这是你辱骂她、贬低她、否定她全部价值的录音，整整一百二十七段，每一段，都充斥着你的恶毒与自私。你没收她所有的收入，管控她的社交，删掉她所有的异性朋友，甚至不让她和家人过多联系，把她彻底困在你编织的牢笼里，让她与世隔绝，只能依附你生存。”
“还有这些，是她身上的伤痕照片，新旧叠加，遍布全身，每一张，都对应着你对她的家暴。她不止一次和闺蜜说，她想逃，想离婚，可你威胁她，敢离婚就毁了她，让她在全网身败名裂，让她全家都不得安宁。”
林知夏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客厅。
每一句话，都撕开了江屹完美的深情面具，露出了底下肮脏、自私、恶毒、扭曲的真面目。
聊天记录、录音、伤痕照片，铁证如山，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江屹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浑身剧烈颤抖，先前的悲痛与无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闪过一丝狰狞与暴戾，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拒不承认。
“这些都是伪造的！是她故意陷害我！就算我和她有夫妻矛盾，就算我说话重了一点，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她自杀是因为她自己心理脆弱、抑郁症发作，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杀她！”
他依旧在死死咬死“自杀”这个定论。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家暴、PUA、精神控制，最多是道德谴责，法律制裁有限，哪怕坐牢，也不会太久。
可如果一旦被认定为谋杀，他将面临的，是死刑，是万劫不复。
现在全网舆论，已经把他钉死在了“逼死妻子的刽子手”的耻辱柱上，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的精神控制，导致了苏曼妮的死亡。哪怕人不是他亲手杀的，舆论的屠刀，也已经把他凌迟处死。
这，就是幕后布局者最狠辣的地方。
她根本不需要江屹动手杀人。
她只要杀了苏曼妮，伪造完美自杀现场，再把江屹所有的龌龊罪行全部曝光，引爆全网舆论，就足以让江屹身败名裂，社会性死亡，哪怕最终洗清杀人嫌疑，也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永无翻身之日。
借警方的手，定他的罪；借网友的口，毁他的一生。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而江屹，也确实完美契合了“全民公敌”的所有特质。
自私、虚伪、恶毒、擅长伪装、精神操控弱者、毫无愧疚之心、犯下罪孽后拒不认错、倒打一耙，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受害者身上，张口闭口就是“她自己心理脆弱”“夫妻之间的小事”，完美贯彻了受害者有罪论的扭曲逻辑。
这样的人，是全网所有人，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渣。
难怪幕后之人，会再一次选中他，作为这起案件的明面上的靶子。
陆则渊看着眼前面目狰狞、拒不认罪的江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再和江屹纠缠家暴、PUA的罪行，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直接抛出了第一个，让江屹彻底崩溃的不在场证明。
“江屹，我再问你，苏曼妮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这个时间段，你在哪里？”
江屹愣了一下，立刻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我在家里！我在主卧陪着她！她抑郁症发作，情绪不稳定，我一整晚都在她身边陪着她，没有离开过半步！”
“是吗。”
陆则渊淡淡开口，抬手示意身旁的队员，将一份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记录，投屏在了客厅的电视上。
画面清晰地显示，昨天晚上凌晨一点五十分，江屹独自驾驶车辆，离开了小区地下车库，直到凌晨四点二十分，才重新驾车回到小区，整个过程，整整两个半小时。
而这两个半小时，恰好就是苏曼妮的死亡时间。
“你说你一整晚都在主卧陪着她，没有离开过半步。那监控里，凌晨两点到四点，开车离开小区、彻夜未归的人，是谁？”陆则渊的目光平静地锁住江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
江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彻底慌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笃定的不在场证明，竟然被监控，撕得粉碎。
他支支吾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先前的嚣张与笃定，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恐惧。
“我……我……我是出去了……我去公司拿文件了……对！我去公司拿重要的合同文件了！我怕吵醒她，所以没告诉她！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真的！”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编造谎言，眼神躲闪，满头大汗，破绽百出。
不需要任何证据，仅凭他这副反应，就足以证明，他在撒谎。
可陆则渊看着他慌乱崩溃的模样，眼底却没有半分破案后的锐利。
反而更加确定。
江屹，真的不是凶手。
他的慌乱，是因为撒谎隐瞒了自己彻夜未归的事实，是因为害怕警方怀疑他杀人，是因为自己的罪行彻底曝光，而不是因为，他杀了苏曼妮。
真正的凶手，在江屹离开的这两个半小时里，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间房子，精准地完成了谋杀，伪造了完美的自杀现场，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必然极度熟悉江屹的行程，熟悉这套房子的布局，熟悉小区的监控死角，熟悉苏曼妮的生活习惯，甚至……拿到了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
符合所有条件的人，屈指可数。
陆则渊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公寓门口的方向。
那里，苏清鸢正站在警戒线外，穿着一身素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震惊，看着公寓大楼的方向，眼底满是对死者的同情，对江屹的憎恶。
她接到了支队的通知，“恰好”带着江屹和苏曼妮名下的房产登记信息、车辆信息、以及相关背景档案，赶到了现场。
仿佛，她只是奉命行事，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文职人员。
可陆则渊却清晰地知道。
她来了。
这一次，她亲自来到了案发现场。
她要亲眼看着，她精心策划的这一局，如何再一次，完美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