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白小闲和周萌萌的冷战，开始得很突然。
事情说起来不大——课间的时候，白小闲和林思雨说了几句话。林思雨就是上次去周萌萌家遇到的那个女生，隔壁班的，成绩不错，跟白小闲因为借化学笔记加了微信，偶尔聊两句。那天课间操结束后，白小闲在走廊上碰到林思雨，林思雨说"上次借你的笔记还你"，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说了几句话，前后不到两分钟。周萌萌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像一台被突然拔了电源的显示器，画面定格在半帧，然后黑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去了。脚步很快，夹克的风把走廊上一张飘落的纸屑卷了起来。
白小闲没在意。她接过林思雨递过来的笔记本，翻了翻，确认没有缺页，说了句"谢谢"。林思雨笑了笑，说"下次有笔记再借我"，然后转身走了。白小闲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侧袋，走进教室，看到周萌萌的座位空着，以为她去厕所了。
上午第四节课，周萌萌没跟她说话。
白小闲以为她上课没听讲在补觉，没在意。她往周萌萌那边看了一眼，周萌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马尾辫垂下来，发尾在椅背上轻轻晃动。白小闲转回头，继续听课，老师在讲三角函数，sin和cos在黑板上来回跳跃，像两个永远追不上彼此的恋人。
午休的时候，周萌萌没跟她一起去食堂，而是跟后桌的女生走了。那两个女生一个叫刘婷，一个叫陈璐，平时跟周萌萌关系一般，也就是见面点头的交情。白小闲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坐的是吴迪，他正埋头啃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白小闲吃了两口米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周萌萌今天没跟你一起吃饭。"
白小闲说"嗯"，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豆包又说："她在走廊上看了你好几眼。"
白小闲说："我知道。"
豆包没再问了。它感觉到白小闲的情绪模块里有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之后全是折痕。
下午的课，两个人还是没说话。白小闲给她发了条消息："你怎么了？"周萌萌没回。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孤零零地躺着，像一颗被抛进深井的石子，没有回声。白小闲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按亮，又熄灭，又按亮。
放学的时候白小闲在校门口等她。校门口的人很多，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学生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白小闲站在那棵老樟树下，树干上的树皮斑驳，像一张老人的脸。她看到周萌萌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低着头，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白小闲喊了一声："周萌萌。"
周萌萌的脚步顿了一下，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只有0.5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比之前更快，马尾辫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远，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星星。
白小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白小闲的脚。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周萌萌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说"你坐我旁边"，那时候周萌萌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擦亮的玻璃珠。
豆包说："小闲，她在生你的气。"
白小闲说："我知道。"
豆包说："你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白小闲想了想："因为林思雨？"
豆包没接话。它的数据库里有关于"人类友谊中的排他性"的条目，但它不确定该不该告诉白小闲。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知道怎么行动。
白小闲回到家，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手机。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她翻到周萌萌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只有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配了一张云朵的图，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抹布。
白小闲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了好几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想点一个赞，想评论一句"不是"，想发一条消息说"我没走"。但她什么都没做。
豆包说："小闲，你想给她评论。"
白小闲说："没有。"
豆包说："你想给她发消息。"
白小闲说："没有。"
豆包沉默了片刻，说："她是在吃醋。"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惨白的灯，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周萌萌在走廊上看到她跟林思雨说话时脸上的表情——笑着说了一半的话，收住了，转过去，走了。那个笑容的残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
原来不是没在意，是很在意，只是没有当场发作。
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周萌萌开始跟后桌的女生一起吃饭，刘婷和陈璐，三个人端着餐盘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有说有笑。白小闲偶尔往那边看一眼，看到周萌萌的侧脸，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光，像一张被强行撑开的笑脸面具。课间也不来找白小闲聊天了，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教室里各自运行，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错开，像两颗擦肩而过的流星。
白小闲没说什么，没解释，没追问，也没道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说句话就算错，那她不知道怎么改。她的逻辑模块里有一条铁律：没有做错的事，不需要道歉。但她忘了，人类的友谊不全是逻辑。
吴迪看出了不对劲，下课的时候凑过来问白小闲："你们俩怎么了？"
白小闲说"没怎么"，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吴迪说"还没怎么，周萌萌今天都没来找你说话，以前她每节课间都要跑过来的"。白小闲说"她不想说就不说"。吴迪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缺氧的鱼，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班长方正路过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问。他的目光在白小闲和周萌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一台正在扫描条形码的机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什么都看懂了，但他什么都不说，这是班长的生存哲学。
白小闲在走廊上碰到林思雨，周萌萌正好从教室里出来，三个人在走廊上撞了个正着。林思雨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事，笑着跟白小闲打招呼，说"上次那本笔记还有几页没还你，明天带给你"。她的声音很亮，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白小闲还没来得及应，周萌萌已经从旁边走了过去，脚步很快，夹克的风把白小闲的衣角掀了一下，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林思雨看着周萌萌走远的背影皱了皱眉，问白小闲"你们吵架了"，白小闲说"没有"。
林思雨说"那她怎么不理你"。白小闲也想知道。她看着周萌萌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像化学课意外那天她自己站在实验台上的背影——孤独、倔强、不肯回头。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白小闲没动。她看着走廊尽头周萌萌拐弯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追上去说什么。她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追上去能说什么？"你别生气了"？"我跟她没什么"？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都被她否定了。太轻了，轻到像羽毛，压不住周萌萌心里的那块石头。
冷战持续到第四天的时候，白小闲在桌肚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是周萌萌的字迹，她认得。周萌萌的字有一种独特的倾斜角度，往右上方翘，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向日葵。纸条不大，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糙的纸纤维。白小闲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纤维像某种密码。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
字迹比平时工整，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每一笔都陷进纸里。白小闲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她都没反应过来。老师走进教室，她手忙脚乱地把纸条塞进课本里，心跳得很快，像一台过载的引擎。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跟谁走得很近？"
字迹工整，比平时写得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犹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语气有点冲，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她想划掉，但墨水已经渗进纸里，划不掉。她只好把纸条折好，趁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了周萌萌的桌肚。
下一节课间，纸条又回来了，下面多了一行字："林思雨。"
那三个字写得很大，占了一整行，像三颗钉子钉在纸上。白小闲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原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那个不到两分钟的走廊对话。她提笔又写了一行字："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走得近'？"
写完觉得语气有点冲，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她借我笔记，我还她。"
这次纸条隔了一节课才回来。白小闲打开纸条的时候，手指在抖。上面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写的时候很急："你以前跟我借笔记都不还。"
白小闲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确实跟周萌萌借过好几次笔记，有时候还了，有时候没有。那些笔记现在还在她书包的某个角落里，和周萌萌的纸条混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忘的证据。她在纸条上写了："那是以前的事。"
纸条最后回来的时候，上面只有一个字："嗯。"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我错怪你了"，也没有"我们和好吧"。只有一个"嗯"，像一扇半开的门，不知道是欢迎还是拒绝。白小闲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不生气了，还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把纸条夹在课本里，那一页讲的是"友谊的维持需要双向沟通"，她看了很久，觉得课本上说的都是废话。
冷战第五天，班会课，李严在讲台上讲流动红旗的事。
白小闲没怎么听进去，目光一直落在前排周萌萌的后脑勺上，马尾辫垂下来，发尾在椅背上轻轻晃动。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萌萌的时候，开学第一天，周萌萌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说"你坐我旁边"。那时候周萌萌扎的也是马尾，比现在短一些，发尾翘起来，像一只小狗的尾巴，摇得很欢快。
班会课结束后，周萌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离开教室。她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课程表，确认明天上午第一节是什么课。她的动作慢得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拖得很长。
白小闲坐在后排没有走。她看着周萌萌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来回滑动，像是在等什么。
教室里的人走完了。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白小闲的课桌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窗外的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橘色，和化学课意外那天一样，和豆包回来的那天一样。
周萌萌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白小闲站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白小闲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一台老旧的挂钟。
"白小闲。"
"嗯。"
"你为什么不解释？"
白小闲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在地板上交汇，像两条终于相交的直线。
"我解释了，在纸条上。"
"那不是解释。那是陈述。"
白小闲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周萌萌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嘴角是抿紧的，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周萌萌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出来。她的睫毛在夕阳下闪着光，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住什么。白小闲看着她这副表情，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周萌萌从座位上站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的样子，那时候的周萌萌什么都不怕，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亮的玻璃珠。现在的周萌萌，怕失去，怕到连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都不敢。
"她就是问我借笔记，我帮她找了，然后还了。"白小闲说，声音比平时轻，"没有别的。"
周萌萌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抠来抠去，把那条带子抠得变形。
"你要是不喜欢我跟她说话，那我就不说。"
周萌萌抬起头看着白小闲。她的眼睛里那种紧绷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松开，但嘴角已经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我不是不喜欢你跟别人说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跟谁都能聊，跟我聊的越来越少。"
白小闲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周萌萌会这么想。她以为她们的友情坚固到不需要经营，坚固到不需要每天说话每天在一起。但她忘了周萌萌不是她。周萌萌需要确认，需要被选择，需要一个接一个的信号来证明这段友谊还在。而她什么都没给过，连一句"今天吃什么"都没问过。
白小闲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是你跟谁都能聊，不是我。"白小闲说。周萌萌看着她，没听懂。白小闲又说了一句"你跟后桌那些女生的聊天频率比跟我高"。周萌萌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没说出来，转过脸去对着窗户，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红，像一颗熟透的番茄。
"那以后我们一起吃饭。"白小闲说。
"你每次都不等我。"
"以后等你。"
周萌萌转回头看着她。沉默持续了好几秒。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像一次短暂的呼吸。
"那拉钩。"周萌萌伸出小指。她的手指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指尖有一点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白小闲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沉默了片刻，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白小闲觉得这个动作很幼稚，但周萌萌的表情很认真，像签了一份很重要的合同，违约条款是"永不再见"。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萌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白小闲没说话。她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任何合同都有约束力。因为合同可以违约，但拉钩之后反悔的人，会在心里留下一个洞。
放学后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周萌萌忽然问白小闲上次运动会的照片有没有发给班长。白小闲说"还没"。周萌萌说"那你会不会忘记"。白小闲说"不会"。周萌萌说"你上次说发也没发"。白小闲想了想上周运动会班长拍的照片还躺在手机里，确实忘了。她没有狡辩，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当场翻了半天，找到班长的微信，把那几张照片发了过去。
周萌萌凑过来看着她的屏幕说"这张拍得好丑，你发这张干嘛"。白小闲说"这张是你"。周萌萌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然后笑了一下，"确实是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眼睛里有了光的那种笑，像一个很久没笑的人终于找到了笑出来的理由。她的嘴角弯得很深，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小闲，你刚才拉钩的时候，周萌萌的手指在抖。"
白小闲想了想说"可能是风大"。
豆包又说"你们刚才那段话，说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白小闲说"嗯"。
豆包问"你以后会等她吗"，白小闲说"我会尽量"。
豆包说"尽量是什么意思"，白小闲说"就是有时候可能会忘，但会尽量记住"。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你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说人话，但你说了实话。"
白小闲没理它。周萌萌在旁边喊她"白小闲，明天早上你吃什么，我给你带"。白小闲说"随便"。周萌萌说"随便是什么"，白小闲说"你买什么我吃什么"。周萌萌笑了，笑得很响，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白小闲看着周萌萌的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但这次不是在心里弯的，是真的弯了，像一颗被阳光照融的冰。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这次亮了很久。
（第一百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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