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整个奈何桥,周遭来往的魂魄、值守的阴差,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磅礴神力震慑,驻足不敢上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苏清寒保持着抬手凝聚妖力的姿态,绯红的裙摆僵在半空,琉璃猫眼死死盯着三步之外的沈墨卿,眼底的恨意与错愕交织,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预想过无数次与沈墨卿重逢的场景。
预想过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用千年的恨意,让他血债血偿;预想过自己会冷眼相对,用最刻薄的话语,嘲讽他的薄情与虚伪;预想过自己会转身就走,再也不愿看这个伤害自己至深的人半分。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重逢的第一句话,他会说出这样一句,颠覆她千年执念的话。
那一箭,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她。
怎么可能。
那一日的画面,千年来在她脑海里回放了无数次,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一般。他亲手拉弓,亲手射箭,箭尖穿心而过,她肉身碎裂,魂魄离体,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而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漠决绝的模样。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胡说。”
苏清寒的声音微微颤抖,不再是刚才那般极致的冰冷恨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茫然。她攥紧了指尖,凝聚的妖力微微晃动,魂体上因为情绪剧烈波动,泛起了细碎的透明裂痕,莹白的光芒忽明忽暗,随时都有溃散的风险。
“沈墨卿,事到如今,你还要编造谎言来欺骗我吗?”她抬着眼,琉璃猫眼里蓄满了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鼻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受了委屈的娇颤,“我亲眼看着你举起弓箭,亲眼看着箭射入我的心口,亲眼看着你冷漠转身,头也不回。这一切,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抹杀掉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这一千年,她靠着恨意支撑,靠着执念存活,如今有人告诉她,她恨错了,她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整个世界的支撑,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寒烟君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苏清寒身前,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莲火,稳稳地护住她波动剧烈的魂体,温润的眉眼间,此刻布满了警惕与冷意。他看向沈墨卿,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戒备。
“玄华仙君,清寒的魂体早已脆弱不堪,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你今日闯入冥府,来到这忘川河畔,若是只为了说些虚妄的谎言,惊扰她的心神,那就算是拼尽我所有修为,也绝不会让你再靠近她半步。”
沈墨卿对寒烟君的戒备与威胁,恍若未闻。
他的全部心神,全部视线,依旧牢牢锁在苏清寒的身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身形,看着她魂体上泛起的裂痕,他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把尖刀反复刺穿,比身上咒印灼烧、仙骨碎裂的疼痛,还要剧烈千万倍。
是他害的。
都是他害的。
是他让她在这阴冷的忘川河畔,孤零零地等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痛了一千年。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这无尽的痛苦之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连一句解释,都不能早早说出口。
沈墨卿缓缓抬起手,动作缓慢而艰难,伸向自己染满血污的衣襟。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伤痕,微微颤抖着,一点点扯开了领口的系带,将自己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之中。
苏清寒的呼吸,骤然一滞。
只见他白皙的胸膛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疤痕,赫然映入眼帘。那道疤痕狰狞醒目,位置、形状、深浅,与她前世心口所受的箭伤,分毫不差。而在这道主疤痕的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漆黑如墨的咒印纹路,如同蛛网一般,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纹路深处,隐隐有金色的仙血不断渗出。
那些咒印,显然是存在了千年之久,早已与他的筋骨血脉融为一体,千年未曾消散,千年未曾愈合。
苏清寒怔怔地看着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伤疤,看着那些狰狞恐怖的咒印,眼底的恨意,一点点开始崩塌,茫然与震惊,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你看到了。”
沈墨卿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他垂眸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疤与咒印,凤眸里布满了痛苦,“这道伤,与你心口的伤,分毫不差。当年那一箭,我在最后一刻,偏了三寸。”
“我避开了你的心脉,避开了你赖以生存的天灵妖丹,只击碎了你表层的妖丹,打散了你的肉身。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你的魂魄,强行送入忘川,借黄泉之地的阴气,护住你的神魂不灭,让你能有一线生机。”
苏清寒浑身一颤,指尖的妖力彻底溃散,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仙门十二长老,早已与域外邪魔暗中勾结,他们觊觎你的天灵妖丹,觊觎青丘猫族的上古血脉,更忌惮我与你的关系,会破坏他们颠覆三界的计划。”沈墨卿的声音越来越沉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的压抑,“他们以青丘全族七十七位兄长的性命相要挟,以我上古凤凰神族的血脉诅咒为枷锁,逼我当众杀你。”
“若是我当场护你,若是我露出半分不忍,十二长老便会立刻出手,将你当场诛杀,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给你留下。同时,青丘全族,也会被他们以勾结妖孽的罪名,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我没有选择。”
他抬起头,猩红的凤眸里,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俊美的脸颊滑落,砸在奈何桥冰冷的石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我只能亲手射出那一箭,只能装作冷漠绝情,只能背负起所有的骂名与罪孽。只有这样,才能让长老们放松警惕,才能保住你的性命,保住青丘全族的性命。”
“那一箭之后,我被玄华门逐黜仙籍,自断一臂,自毁仙骨,承受咒印千年灼烧之苦。三界骂我负心薄幸,仙门视我为叛徒妖孽,我没有半分辩解。”
“我闯了九次地府,与冥府君主定下血契,被锁链穿魂三次,只为守住你这缕落入忘川的魂魄,只为能有一日,来到你的面前,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猫儿。”
他看着她,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千年的思念与愧疚,一字一句,砸在苏清寒的心上。
“你在这忘川河畔,等了我一千年。”
“我在三界各地,找了你一千年,念了你一千年,也悔了一千年。”
“我从来没有负过你,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你。”
话音落下,苏清寒心中最后一道恨意的壁垒,轰然崩塌。
千年的怨恨,千年的执念,千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楚。她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狼狈不堪,却依旧满眼都是她的男人,积攒了千年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忘川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绯红的裙摆,也卷起了这段被尘封了千年的,爱恨与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