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风，终年裹着蚀骨的阴寒，吹不散河面沉沉翻涌的灰雾，也吹不散奈何桥头那道伫立了千年的身影。
两岸的彼岸花红得热烈而凄艳，花瓣上凝着不散的黄泉湿气，每一片都像是凝结了一段放不下的执念。孟婆的汤灶在桥头不远处静静燃着，雾气袅袅上升，混着忘川的阴风，散出一股能洗去前尘的淡香。无数魂魄排队走过，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前尘爱恨尽数消散，脚步轻快地踏入轮回，唯有桥头那道红衣身影，千年如一日，半步未曾挪动。
苏清寒立在石桥中央，一身绯红广袖流仙裙，裙摆绣着极淡的银色猫纹，在阴气缭绕的环境里，依旧透着几分独属于青丘猫妖的娇俏与桀骜。她的身形是半透明的魂体，泛着微弱却坚韧的莹白光芒，千年的黄泉侵蚀，未曾磨去她半分眉眼间的灵动，只让那双标志性的琉璃猫眼，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沧桑与执拗。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半髻，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她没有看身边来来往往的魂魄，也没有理会孟婆日复一日的劝说，只是静静望着黄泉路的尽头，目光穿过层层浓雾，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千年了。
从仙灵宫桃花纷飞的那一日起，她便被困在了这忘川河畔，不入轮回，不饮汤水，守着一腔蚀骨的恨意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熬过了整整一千个春秋。
脑海里的画面，千年间从未模糊过半分。
漫天粉白的桃花簌簌落下，仙灵宫的白玉阶前，那个身着玄色仙袍、墨发高束的男子，眉眼清冷，身姿挺拔，是三界众生仰望的玄华仙君，是她掏心掏肺、不顾一切去爱的人。他亲手拉开那柄沾染了仙门禁制的神木弓，冰冷的箭尖对准她的心口，薄唇轻启，说出的话比忘川的寒风还要刺骨。
“仙妖殊途，苏清寒，你我两清。”
利箭入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碎裂的万分之一。她倒在纷飞的桃花里，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玉地面，看着他冷漠转身，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她是青丘猫族最受宠的少主，上有七十七位兄长护持，生来便拥有万中无一的天灵妖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可她偏偏爱上了这位仙门谪仙，冲破仙妖殊途的规矩，赌上全族的颜面与信任，义无反顾地奔向他，最后却落得肉身碎裂、魂归忘川的下场。
这一千年，她恨他入骨，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狠心绝情，恨他亲手碾碎了她所有的爱意与期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恨意最深的地方，藏着一丝从未熄灭的念想。她总想着，若有再见之日，她一定要亲口问个清楚，问他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问他为何能狠下心，做到如此地步。
“姑娘，汤要凉了。”孟婆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浑浊的眼底满是不忍，“千年执念，苦的只有你自己。那位仙君身在九天仙界，怎会踏足这污秽黄泉，来看你一个孤魂？放下吧，喝了汤，入了轮回，来世便不会再受这情爱之苦。”
苏清寒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琉璃猫眼轻轻动了动，眼尾微微上挑，依旧带着猫妖独有的魅惑弧度，只是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清冷又执拗：“我不喝。”
简单三个字，咬得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她不会放下，也不能放下。不得到一个答案，她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踏入轮回半步。
身旁风声微动，一袭月白长衫的寒烟君缓步走来，手中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稳稳地替她挡住了迎面袭来的蚀骨阴风。他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千年间始终陪在她的身边，默默护着她即将溃散的魂体，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他将一件带着温润灵力的狐裘轻轻披在她的肩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眼底的心疼与宠溺，藏了千年，也从未变过。“清寒，冥府的禁制越来越强，你的魂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再这样执念下去，不出七日，你便会彻底消散在这忘川之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清寒偏过头，看向身边始终温柔守护自己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可那份执拗依旧没有半分消减。她咬了咬下唇，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属于她的娇蛮与倔强：“寒烟君，我要等他。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要等他一个答案。”
寒烟君看着她这副执拗到极致的模样，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劝。他太了解苏清寒了，这个姑娘看似娇俏灵动，没心没肺，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认定了什么人，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两世爱恨，早已刻进了她的魂魄深处，不是一句放下，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只能默默站在她的身侧，继续用自己的修为，护着她这缕脆弱却坚韧的魂魄。
就在这一刻，整个忘川河，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平静翻涌的漆黑河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浪头高达数丈，狠狠砸在奈何桥的石栏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河面弥漫的千年浓雾，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磅礴金色神力，硬生生从中间撕裂，金光如同破晓的烈日，瞬间席卷了整个黄泉地界，驱散了弥漫千年的阴寒与死气。
那股神力霸道又灼热，带着凤凰涅槃的焚天之息，所过之处，连冥府的阴邪之气都纷纷退散，不敢有半分靠近。
苏清寒的魂体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琉璃猫眼，骤然睁大，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股气息……这股刻在她魂魄深处，让她爱恨了千年的气息，她就算是化成灰，也绝不会认错。
是沈墨卿。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从被撕裂的浓雾之中，踉跄着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沈墨卿。
他依旧是她记忆里那般清冷绝尘的模样，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凤眸深邃，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九天仙君的不染尘霜。玄色仙袍处处破损，染满了早已干涸的暗金色仙血，墨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狼狈，周身的仙力波动微弱又紊乱，显然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磨难。
可他的目光，在出现的那一刻，便死死锁定在了奈何桥上的那道红衣身影上，一瞬不移，再也没有看过周遭的任何事物。
他的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胸口处隐隐有金色仙血渗出，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只是一步步，坚定地朝着苏清寒的方向走来。
穿过翻涌的忘川河水，踏过满地盛开的彼岸花，越过无数惊愕的魂魄与冥府阴差，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他找了千年、念了千年、愧疚了千年的姑娘。
苏清寒僵在原地，魂体剧烈震颤，千年积攒的恨意，在这一刻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微弱却锋利的妖力，琉璃猫眼瞬间染上一层猩红，语气里带着极致的恨意与压抑的哭腔，一字一顿地喊出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
“沈墨卿。”
“你居然还有胆子，来这里见我。”
沈墨卿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不敢再往前半步，他身上沾染了太多冥府的阴邪之气，他怕自己稍微靠近，便会伤到她这副脆弱不堪的魂体。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猩红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地看着她，喉结剧烈滚动了数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千年的风尘与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沉重。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与泪光，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却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奈何桥。
“猫儿。”
“那一箭，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你。”
话音落下，忘川的阴风骤然停歇，翻涌的河水瞬间平静，漫天彼岸花无风自动，整个黄泉地界，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