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雪就下来了。不是江南那种温柔的、落地即化的细雪,是北境特有的、被狂风卷着的、打在脸上像刀子割的暴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陆啸云趴在雪地里,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脚冻得没了知觉,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北狄的粮草大营——这是阿骨打八万大军两个月的口粮,烧了它,北狄不战自退。
他慢慢退回山脊后面,找到萧景琰。殿下裹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正用嘴哈着冻僵的手指。银甲外罩了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千精兵同样披了白布,伏在山脊两侧,像一群蛰伏的雪豹。陆啸云压低声音:“殿下,守军约三千人,大部分在睡觉。末将带人从东面摸进去,烧了粮草就走。谢长渊带人从西面策应,殿下带预备队守住山口,截断北狄退路。”
萧景琰看着他,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你烧粮草,我带人在山口接应。记住,半个时辰,不管烧没烧完,都必须撤。”陆啸云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三千精兵分作三路,像三支无声的利箭,射向北狄大营。风呼啸着,雪翻滚着,将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部吞没。陆啸云带着最精锐的两千人摸到营栅边时,守夜的北狄士兵正缩在火堆旁打瞌睡,毡帽压得低低的,鼾声被风淹没。陆啸云翻过营栅,落地无声,一刀割断最近那人的喉咙,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碴。身后的士兵们鱼贯而入,刀光如雪,无声无息地收割着生命。一个、两个、三个——倒下的北狄士兵越来越多,可再小心,也难免有疏漏。一个起夜的士兵掀开帐帘,正对上陆啸云的眼睛,惊叫出声,尖厉的喊叫划破了风雪夜。
“杀!”陆啸云不再隐藏,厉声喝道。两千精兵同时发难,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北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来不及披甲便被砍翻在地,有的光着脚冲出营帐,被乱刀砍死。陆啸云带着人直奔粮草堆积处——那里堆着成千上万袋粮食,码得像一座小山,是北狄全军两个月的口粮。火把扔上去,风助火势,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着漫天飞雪,将整个野狐岭照得亮如白昼。
西面,谢长渊也带着人杀了进来。他左臂还吊着绷带,只能单手挥刀,可那把刀依然舞得虎虎生风,连砍数人,浑身浴血。北狄守军终于组织起有效反击,越来越多的人从营帐中涌出,潮水般朝陆啸云的方向压过来。一名亲兵指着北面,声音发颤:“将军!北狄援军到了!”
陆啸云转头望去,瞳孔骤缩——北面,无数火把正朝这边移动,像一条蜿蜒的火龙,速度极快。阿骨打的主力,离这里不到十里。三千对八万,一旦被缠住,谁都走不了。“撤!”他厉声喝道。
两千精兵且战且退,往山口方向突围。北狄士兵紧追不舍,箭矢如蝗从身后射来。陆啸云殿后,挥刀格开箭矢,左肩的旧伤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路蜿蜒。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殿下在山口等着。
山口处,萧景琰已经摆好了阵势。他身后是五百精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长枪手列阵两侧。风雪扑面,吹得他的披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铸在雪地里的铁像。
远处,火光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了陆啸云——那人浑身是血,骑在马上,正朝这边狂奔;他身后追兵的火把铺天盖地,少说有上万人。
“准备。”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五百精兵齐刷刷举起兵器,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尖指向追兵的方向。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可他一步也没有退。他是主帅,主帅退了,兵就散了;兵散了,所有人都得死。
“放!”箭如飞蝗,射向追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数十人应声落马,追兵的速度慢了一瞬。陆啸云冲进山口,萧景琰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目光扫过他浑身浴血的身体,落在左肩那片迅速扩散的暗红上。“伤着没有?”“不碍事。”陆啸云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粮草烧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萧景琰没有松手。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寒芒。“走!”他一夹马腹,冲入风雪。五百精兵紧随其后,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身后,野狐岭的大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风卷着雪花,卷着浓烟,卷着血腥气,在旷野上呼啸。北狄追兵追出十里,最终放弃了——他们的粮草化为灰烬,这个冬天,没法再打下去了。
捷报传回大营时,整个代州城都沸腾了。士兵们欢呼雀跃,百姓们走上街头,连守城的将领们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野狐岭一把火,烧了北狄两个月的粮草,阿骨打不退也得退。
城楼上,萧景琰面北而立。硝烟还没有散尽,在灰白的天际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烟痕。陆啸云站在他身侧,左肩换了新绷带,脸色依然苍白,精神却很好。“殿下,阿骨打退兵了。”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苍茫的、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从雁门关到代州,从代州到忻州,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那些死去的将士,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被北狄屠戮的百姓,再也看不见春天了。他沉默了很久。
城楼下,士兵们还在欢呼,百姓们还在雀跃。可那些欢呼声、雀跃声,传不到他耳朵里。他听见的,只有风。北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像无数亡灵在低声诉说。
“殿下,”陆啸云轻声开口,“您该去跟将士们说几句话。”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走下城楼时,士兵们自发地聚拢过来,黑压压站满了校场。几千双眼睛望着他,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刚入伍的新兵,有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们衣衫褴褛,甲胄残破,脸上带着硝烟的痕迹,眼睛里却有光。野狐岭一战,他们打赢了——三千对三万,烧了北狄两个月的粮草,这是大周北境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萧景琰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风雪侵蚀的脸,扫过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披猎猎作响,吹得台下的旌旗哗哗翻飞。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风中传得很远,“这一战,你们打得很好。”
几千双眼睛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野狐岭一把火,烧了北狄两个月的粮草。阿骨打退了,边境的百姓能过个安生年了。这是你们的功劳,是你们用命换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们当中,有的人再也回不去了,有的人带着伤还要继续打仗,有的人从去年冬天离开家,到现在都没见过爹娘。”
台下有人红了眼眶。
“可你们知道吗?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他们在家里,天天盼着你们回去。他们不盼你们当将军、封侯爷,只盼你们活着回去,吃顿热乎饭,睡个踏实觉。”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可没有人动,几千双眼睛依然望着他,一眨不眨。
“所以我求你们一件事——活着回去。仗要打,敌人要杀,可命更要保住。你们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爹娘的,是你妻儿的,是大周的。”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这一战,你们赢了。可北狄还在,他们不会甘心,明年春天,雪化了,草长了,他们还会再来。到时候,我们还要打,还要杀,还要把他们赶回草原去。”
“可今天,今天你们可以挺起胸膛,告诉所有人——你们是大周的兵,你们保住了大周的百姓,你们没有给祖宗丢脸。”
台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士兵们举起刀枪,拼命挥舞,拼命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要把天捅个窟窿。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泪,有笑,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浴火重生的骄傲。
萧景琰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些沸腾的士兵,眼眶有些发热,却没有流泪。他是主帅,主帅不能流泪。他只能站在那里,举着剑,当一面旗帜。
陆啸云站在台下,仰头看着点将台上的殿下——披风被风吹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帜,手中的剑映着暮光,像一簇不灭的火焰。殿下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砸得又重又疼。活着回去——殿下对别人这么说,可对自己,从来不说。因为殿下知道,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可以要求别人活着回去,自己却不能保证活着回去。
暮色渐浓,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士兵们陆续散去,回营的、巡哨的、养伤的,各归其位。萧景琰还站在点将台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归鞘。
陆啸云走上去,站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殿下,”陆啸云忽然开口,“您方才说,让他们活着回去。那您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我?”他转过头,看着陆啸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也活着回去。”
陆啸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烫得眼眶发酸。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陪您。”
两个人并肩站在点将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和雪的味道。远处,最后一缕暮光沉入地平线,天黑了,可星星亮了。
那颗最亮的星,正对着南方。对着京城,对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