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巷子口，青砖地上有了影子。陈九站在据点的院子里，没再往城西走，停在了义庄旧址前。风还是那股灰味，他知道一个人查不了这么多地方。他转身回去，鞋底踩碎了几片枯叶，声音不大，墙头一只麻雀被惊飞了。
他推门进院，动作很快，顺手把门关上了。屋里没人动过，床底下的木匣还在，秦三爷留下的那张倒写“面”字的红印纸也没人碰。陈九没翻它，从怀里拿出一本旧账簿，翻开夹层，抽出四页纸。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符号，分别是东市井栏、北死胡同、西市桥头和破庙残壁上的痕迹。他把四页纸摊开铺在桌上，又从灶台边拿了半截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城西地图，标出四个点。连上线后，中心正好是义庄旧址。
他看了很久，咬了下嘴唇，转身出了门。
秦三爷住得不远，在巷子中间的一栋老屋，门朝南，门前有两盆枯草，是去年秋天没换的。陈九敲门，听见里面烟斗磕了两下，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回来了？”秦三爷声音低，眼睛上下打量他，“脸色不好。”
“睡得少。”陈九走进门，把四页纸放在桌上，“我查了四晚，不是巧合。他们回来了，正在布网。”
秦三爷没说话，拿起纸一张张看，手指摸着符号的转折处。看到第三张时，他停下，抬头问：“这钩状收尾……你验过了？”
陈九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黄纸，角上有点血迹：“昨夜用血试的，血不散，还会颤。这不是普通符，是‘引识符’的变种，能勾魂识。”
秦三爷闭眼一会儿，睁开时眼神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再等。”陈九站直身子，“一个人走夜路只能看清脚前，看不见身后。我们要一起查，才能撕开这张网。我想组队，再去一趟义庄旧址。白芷懂药毒，赵猛能护后，您坐镇指挥，我打前阵。五天内动手，趁他们还没织好网。”
秦三爷没马上回答，走到窗边抽烟。烟雾飘出去，被风吹散。
“你才十六。”他说，“上次行动你受了三处伤，现在好了？”
“都是皮外伤。”陈九拍拍腰侧，“匕首还在，腿也能跑。我不是逞能，是真的看出问题了。他们选这四个点不是乱来的，是‘四象锁心阵’的雏形。差一步就能困住整个城西的气脉。到时候不止有人失踪，连活人都会被影响神智。您以前见过类似的案子，对吧？”
秦三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三十年前，赤面会用过一次，七天内让一条街的人变傻，最后烧了整条巷子才断根。”
“所以不能拖。”陈九往前一步，“我不让您亲自下场，但请您同意我牵头。您出面叫回白芷和赵猛，我来安排路线和探法。我们不是硬闯，是先摸清他们的局。”
秦三爷看着他，手里转着烟斗，忽然问：“你不怕？”
“怕。”陈九眨眨眼，“但我更怕等下去。等到真有人疯了、死了才动手，那时候责任太大，我们担不起。”
秦三爷没再说话，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两封信。一封封口压着朱砂印，另一封角上有个小墨点，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封给医馆，交给白芷。”他把信递过去，“这封送去镖局，找赵猛。信里只写了八个字：事起紧急，速归旧据。”
陈九接过信，手指碰到纸，有点潮，像是放了很久。
“您早知道会这样？”他问。
“不是知道。”秦三爷坐下，重新点上烟斗，“是明白。你这种人，一旦认准方向就不会回头。我不拦你，只能帮你把路铺平。”
陈九没说话，小心把信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秦三爷叫住他，“你说牵头……你是想当这次的主事人？”
陈九停下，回头：“不是想，是必须。您教我本事，不是让我一辈子跟着您跑腿。这一回，我要自己带人进去，您在后面接应。万一出事，也有人能撤出来报信。”
秦三爷看他很久，忽然笑了，抬手拍他肩膀：“你敢担，我就帮你成。”
陈九咧嘴一笑，没多说，转身出门。
他没直接回据点，绕去巷尾的传信铺子，把两封信交了。铺子老板认识他，问要不要加急，他摇头：“按平常送就行，别让人盯上。”
回来路上，他买了两个烧饼，一个吃了，另一个揣着晚上吃。路过药铺时，掌柜冲他点头，他没停下，只抬手示意。
回到据点，他把桌上的纸收好，塞回账簿，放进木匣。又拿出匕首，用油布擦了一遍，刀口反光很亮。绑带检查了两遍，确认结实。鞋子换了新的，底厚，走路轻。
下午，他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地上反复画那四个符号的位置。画一遍，擦掉，再画。脑子里想着可能的路线，哪里能藏人，哪里设伏，哪里能退。
秦三爷没来，也没派人传话。他知道，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人来不来。
太阳偏西时，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像是常走夜路的人。他抬头望向巷口，眯起眼。
“白姑娘！”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楚，“赵大哥！屋里茶还热着！”
没人回应，但脚步声没停。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对着堂屋说：“他们都会来。”顿了顿，又补一句，“咱们的人，回来了。”
秦三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手里烟斗轻磕门槛，望着巷口的方向，没说话。
陈九没再开口，手放在腰侧的匕首上，站得笔直。
巷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