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是在周三晚上砸的宿舍。沈昀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411给沈晚剥橘子。橘子是程川给的，蔫了，皮皱巴巴的，干得像一个老人的脸。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剥，橘子皮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掉在桌上。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的手，看着那些橘子皮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手机震了。宋辞发的。“林逸在砸东西。你来一下。”
沈昀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哥，你去哪？”沈晚问。
“二楼。林逸那。”
“怎么了？”
“不知道。”
沈晚把漫画合上。“我跟你去。”
“你别去了。”
“我跟你去。”
沈晚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穿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没系鞋带。沈昀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走到二楼，声音越来越清楚——不是吼，是砸。很闷的声音，像拳头砸在墙上，像东西摔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个疯了的人在发泄。202的门关着，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门口站着几个人，宋辞，还有两个沈昀不认识的人。宋辞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沈昀，从墙上离开，走过来。
“多久了？”沈昀问。
“快一个小时了。一开始只是摔东西，后来开始砸墙。手已经破了，他不让人进去。”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没锁，他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很乱。椅子倒了，桌上的东西全在地上，笔记本、书、水杯、台灯。水杯碎了，玻璃碴子一地，在灯光下反着光，像碎掉的星星。墙上有血迹，一道一道的，红红的，在白色的墙上很明显，像一幅被画坏了的画。林逸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腿蜷着。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纱布上渗出来的那种，是真正的、正在流的血。手指破了，手背也破了，指甲裂了，血从伤口里往外涌，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裂了，血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水光。
他的嘴角有一块淤青，紫黑色的。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块新的淤青，颜色很深。沈昀站在那里，看着林逸。沈晚站在他身后，手拉着他的衣角。
“林逸。”沈昀的声音很轻。林逸没有反应。他看着前方，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林逸。”沈昀又叫了一声。他蹲下来，和林逸平视。林逸的眼睛慢慢转动，落在了沈昀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的。
“沈昀。”林逸的声音很小。
“嗯。”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手，那些血，那些伤口，那些裂开的指甲。
“林逸。你的手在流血。”
林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不疼。”林逸说。
“骗人。”
林逸没说话。他的手还在流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沈昀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拿了毛巾，湿了水，拧干。他走回来，在林逸面前蹲下来，拉起林逸的手。手指在抖，整只手在抖，沈昀把毛巾按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地按着。毛巾很快被血浸透了，红色的，一片一片的。
“林逸。我们去医务室。”沈昀说。
林逸没有动。
“林逸，你听到了吗？我们去医务室。”
“不去。”林逸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沈昀没说话。他把毛巾拿开，血还在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宋辞还站在那里。
“帮我把他扶起来。他要去医务室。”沈昀说。
宋辞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去，一人一边，把林逸从地上拉起来。林逸的腿是软的，站不稳，整个人往下坠。沈昀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宋辞在另一边。沈晚跟在后面。他们架着林逸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林逸低着头，脚拖在地上。
走到医务室的时候，周校医正在看杂志。她抬起头，看到林逸的手和脸上的血，把杂志放下，站起来。
“怎么回事？”周校医问。
“手伤了。墙。”沈昀说。
周校医没多问。她让林逸坐在椅子上，拿起他的手套。手背上的伤口很深，指甲裂了两片，血还在渗。她皱了皱眉，拿起碘伏和棉签。
“会有点疼。忍着。”周校医说。
林逸没有反应。周校医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林逸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沈昀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血，看着碘伏在伤口上变成褐色的泡沫。沈晚站在门口，红眼睛看着林逸。周校医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了药膏，用纱布缠好。一圈一圈的，白色的纱布，缠在林逸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壳。她缠得很仔细，把每一根手指都包好。
“好了。三天来换一次药。”周校医说，“还有，你身上的伤也要处理。”
林逸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缠了纱布的手看起来比原来大了一圈，白白的。
“林逸。”周校医的声音很轻，“你身上的伤，是你自己打的吗？”
林逸没回答。沈昀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
“林逸。”
“嗯。”
“谁打的？”
林逸没说话。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沈昀扶住他的胳膊。林逸把胳膊从沈昀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
“我自己。”林逸的声音很小，“都是我自己。”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沈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沈晚站在沈昀旁边，红眼睛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她伸出手，拉住了沈昀的衣角。
“哥。”沈晚说。
“嗯。”
“他的手好多血。”
“嗯。”
“他疼吗？”
“他说不疼。但他在骗人。”
沈晚没说话。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灭了，又亮了。
“哥。”沈晚说。
“嗯。”
“他会好吗？”
沈昀没回答。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灯。他想说会的，但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林逸会不会好，他不知道任何人会不会好。他只知道林逸的手上缠了纱布，墙上有血，地上有碎玻璃。
晚上，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看见沈昀沈昀的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程川问。
“林逸把宿舍砸了。”
程川的脸白了一下，很短暂。
“他的手伤了。墙。指甲裂了。”沈昀的声音很轻，“周校医给他包了。”
程川没说话。他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骨节发白。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程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很小。
“他说你走了。你真的走了。”
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想去看他。”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不能去。你去了，他下次还会砸。你去了，他就知道砸墙有用。你去了，你就走不了了。”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
“嗯。”
“我怕他出事。”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沈昀没回答。他不知道。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盏灯还在亮着，摇得很厉害。他伸出手，把程川脸上的眼泪擦了。
“程川。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川看着他。
“你这几天别去看他。让他自己待着。他会好的。”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好。”程川说。
沈昀松开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程川。”
“嗯。”
“早点睡。”
他没有等程川回答，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沈昀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林逸的手，墙上的血，地上的碎玻璃，程川的眼泪。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听说林逸砸了宿舍？”
“嗯。”
“程川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想去看林逸。我没让他去。”
“你做得对。”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打了几个字：“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是对的。程川不能回去。他回去了，就前功尽弃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又把被子拉下来，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针。他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昀去了食堂。程川没有来。沈昀打了粥和蛋，坐在靠窗的位置。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看着楼梯口，没有人。他等了很久，粥凉了，蛋凉了，程川没有来。他把粥喝完了，把蛋吃完了，把碗送到回收处，站起来。
他去了306。门关着，没有锁。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程川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一夜没睡的红。他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程川。你怎么没来吃饭？”沈昀问。
“不饿。”
“你昨晚没睡？”
程川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昨晚梦到他了。”
沈昀在他旁边坐下来。
“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站在202门口，手是好的，没有纱布。他叫我，程川，程川。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以前一样。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别走。我张了嘴，想说我不走。但我说不出来。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看不见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程川。”
“嗯。”
“那不是真的。那是梦。”
程川看着沈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知道。但我不想醒。”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盏灯还在亮着，但摇得很厉害。
“程川。”
“嗯。”
“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要吃饭，要睡觉。你要活着。”
程川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看了很久。
“好。”程川说。
沈昀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把程川的手握紧了。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沈昀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