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行宫偏院沉在深宫的静谧里。院外侍卫巡夜的脚步声远近交错,像一道无形桎梏,牢牢锁死了这座小院的方寸之地。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昏黄光影落了满室。阿九端坐案前,低头梳理旧部密信,逐行细看,神色沉静内敛。苏苏立在一旁默默研墨,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
里屋,灵儿早已抱着布兔子睡着了。苏苏掩上房门,轻手轻脚走出来。
李鑫独自倚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神情端正肃穆,眉眼冷寂淡然。单看这架势,倒真像是在草拟一纸关乎大周国运的绝密文书。
苏苏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公子,您这是要给谁写信?难不成要调动江湖隐秘死士?”
“也算吧。”李鑫头都未抬,笔锋微微一顿,“一股人数不少、护短至极,还对我执念极深的势力。”
阿九抬眸望来,眼底藏着几分好奇:“是灵韵宗?你要传信回去求援?”
“差不多。”李鑫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准确说,是我的师姐师妹凑成的护短团。”
阿九微微挑眉,不再多问。
李鑫铺开一张上好素笺,蘸饱浓墨,神色当即换了模样。眉宇间凝着几分故作委屈、隐忍难平的凝重,落笔却依旧稳而有力,一行工整字迹缓缓浮现:
致灵韵宗全体师姐师妹亲启:
阿九瞥见这开头,眼角下意识抽了抽。苏苏抿紧嘴唇,强忍着笑意,肩头都控制不住微微轻颤。
李鑫全然不顾两人神色,语气里还刻意添了几分哽咽意味,继续落笔行文:
诸位师姐师妹在上,你们唯一小师弟孤身在外,身陷大周行宫险境。遭皇室皇子接连刁难制衡,又被天魔宗势力暗中窥伺、步步围困。此地人心叵测,步步受限,孤立无援。我日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几近煎熬度日,生怕遭人随意拿捏,再难安然归宗修行。恳请诸位念及同门情分,速速下山驰援。若晚来一步,恐师弟身陷困局,再无归途。
写完末句,他从容收笔,神情依旧清冷端正,半点不见方才刻意卖惨的痕迹。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方闲章,蘸足印泥,在信封封口重重落下朱红印记,四字清晰分明:十万火急。
末了还嫌不够,又提笔在旁随手画了个哭脸,线条潦草敷衍,眉眼愁苦僵硬,透着几分敷衍赶工的慵懒。
苏苏凑近瞄了一眼,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阿九扶着额头,无奈轻叹:“你何时有过以泪洗面的模样?整日沉稳布局、算计人心,偏要把自己说得这般凄惨可怜。还有这‘再无归途’,未免太过夸张。”
李鑫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
“以前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能行。”他说,“现在想通了。有靠山为什么不用?”
阿九看着他,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画了哭脸的信,没再怼他。她想起自己——大周九公主,沦落到被软禁在行宫,却连一个能求援的人都没有。李鑫可以写信回灵韵宗撒娇卖惨,三百多个师姐师妹会为他下山。她呢?
“灵韵宗三百多个师姐师妹,护短是出了名的。”李鑫端起茶杯,“我不用白不用。”
“……你这叫恃宠而骄。”
“这叫资源整合。”
阿九被他怼得无言以对。这人向来如此,冷着一张脸做尽沙雕行径,一本正经耍无赖,还总能把歪理说得冠冕堂皇。
廊下阿狸缓步走入,斗笠遮去眉眼,淡淡扫了眼桌上的书信:“这脸皮厚度,倒能比得上行宫的宫墙了。”
她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刻意捏着边角,神态像是碰了什么棘手物件。“送去灵韵宗?”
“走江湖隐秘渠道,避开皇宫所有驿路与眼线。”李鑫颔首叮嘱,“用灵鸢传讯,半个月内定能送抵宗门。”
“半个月?”阿狸眉头微蹙,“天魔宗使者近日便要抵达,等半个月,早就错失时机了。”
“不必担心。”李鑫抬手指了指信封上的十万火急印章,“她们只要见了这印记,再看我信中所言、边上画的哭脸,不出三日,灵韵宗师姐们必定尽数下山。到时候不是愿不愿来,而是根本拦不住。”
阿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转瞬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安静。阿九摇头,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李鑫端起茶杯,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只盼天魔宗使者多停留几日。”他低声说,“别让师姐们白跑一趟。”
烛火轻轻晃动,屋内氛围松弛慵懒,却又暗藏博弈深意。
阿九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她们来了,把事情闹大?”
李鑫放下茶杯。“闹大才好。闹得越大,太子越不敢动你。”
“你呢?”
“我是灵韵宗唯一的男弟子。”他看着她,“她们不会让我有事的。”
阿九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没再问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