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是陈家长房。
我爷爷叫陈怀远。爷爷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爷爷,叫陈怀安。
我爷爷从来没提过他大哥。我只在族谱上见过这个名字——陈怀安,光绪三十三年生,民国三十一年卒,享年三十五岁。族谱上只有生卒年份,没有写他怎么死的,也没有写他葬在哪里。
我小时候翻族谱的时候问过我爷爷,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大爷爷是个好人”,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现在我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他的绝笔信,知道了他是怎么死的。
三十五岁。民国三十一年是一九四二年。苏云被压在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他在那之后又活了五年。五年里,他随部队西迁,打仗,活着,然后在一个冬天——信上写的是腊月——写下这封信,死了。
信上说他“病笃”,但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一个人把心爱的人亲手压在槐树底下,在坛外听着她在坛里说“够了”,然后用五年时间把这件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是被这件事杀死的。
我把油布包重新捆好,放回陶罐里。石板重新盖上去,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周建国在旁边帮忙,一句话都没问。马经理也过来了,蹲在坑边,看着我把土填平。
填到最后,我把那张从物业办公室带出来的符纸三角,放在了土面上。然后盖上最后一层土。
“不挖了?”周建国问。
“不挖了。”
“她呢?不救出来?”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太阳还是那么毒,知了还是那么响。槐树的影子缩在树干底下,小小一团。
“压她的不是这道符。”我说,“压她的是大爷爷的愧疚。不把符收了,她出不来。收了符,地气泄出去,会死很多人。她没让他收符。她让他镇着。她说这就够了。”
我低头看着填平的地面。黄土盖住了一切——陶罐、石板、油布包、头发、照片、绝笔信。八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陈怀安把他的妻子压在了这里。八十多年后,他的侄孙把土填了回去。
“那她怎么办?”周建国问。
“符收了,不代表债就了了。”我把铜钱拢进掌心,重新起了一卦。铜钱落下,三枚皆背。
“这是什么意思?”
“三背为坤,坤为地,地为顺承。卦上说,大爷爷欠她的,陈家欠她的,得从三个方面还。第一,找到苏云的坟,把她的遗骨迁去和大爷爷合葬。这是还她一个‘家’。”。第二,祠堂里没有她的名字。得把她的名字刻上去。这是还她一个‘名分’。第三——”我顿了一下,“卦上没说第三是什么。但我感觉到了——我是陈家的第九代,我替大爷爷还这笔债,得折我一年阳寿。”
“折寿?”周建国把烟头掐灭,踩了两脚,“这种说法也太虚了吧。”
我笑了笑,没解释。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卦成那一刻我确实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部分,很少,但很明确。像一杯水被倒掉了一小口,杯子还是满的,但分量轻了。
马经理在旁边听着,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也没察觉。
他大概在想这个二十岁的胖子到底在说什么——折寿?迁坟?合葬?这些词跟他做了半辈子的物业管理工作八竿子打不着。但他没走,也没插嘴。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遇到听不懂的事,他不瞎评论,先听着。
“苏云是河北沧州人。”我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串回红绳上,“大爷爷在信里提过,她是在沧州老家被随便埋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正常死的。民国二十六年,兵荒马乱,大爷爷随部队西迁,苏云留在沧州。大爷爷术败的那天晚上,苏云在沧州老家也没了。怎么没的,信上没说。但信上说‘卿在坛中,余在坛外’——大爷爷是在千里之外感应到的。他开地脉本来是想见苏云一面,结果术败了,苏云的魂魄被地脉牵引,一路从沧州拉到南溪,困在了坛里。”
我靠在槐树上,看着填平的地面。
黄土盖住了一切——陶罐、石板、油布包、头发、照片、绝笔信。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爷爷跪在这个坛边,听着苏云在坛里说“够了”,然后亲手把符压上去。他封住的不只是苏云的魂魄,还有他自己的一辈子。
“苏云在沧州的后事,多半是娘家或者邻居草草料理的。没有墓碑,没有棺椁,没有入祖坟。这就是为什么卦上说第一件事是迁坟——她在那边,连个名正言顺的安身之处都没有。”
我把那张黑白照片从兜里掏出来。苏云在照片里笑着,左边脸颊的酒窝在下午的阳光下还是清清楚楚。民国二十三年摄于南京。拍照的时候她刚满二十岁,穿一件浅色旗袍,头发挽到脑后,耳边垂着两缕碎发。她不知道三年之后自己会死。不知道死后会被地脉拉到千里之外。不知道要被压在一棵槐树底下等八十多年。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丈夫叫陈怀安,是陈家长房。她在坛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够了,你镇吧”。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
“等期末考试考完——不对,我这学期已经旷了四十多节课了,考不考都一样…。不管咋样寒假就得去一趟沧州。”
“我跟你一起去。”周建国说。又是那种不废话的语气。
周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走过来,站在周建国旁边,说:“我也去。”
“你不考试了?”
“寒假去。”她说,“我们三个人,正好。你负责找坟,我爸负责开车,我负责给你们买饭。”
我看了她一眼。十五岁的女孩,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她肩膀上那个指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大概这辈子都会记得——有一个穿灰白布衫的女人,曾经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等一个姓陈的人来敲门。
“行。”我说,“寒假,去沧州。”
周建国把车钥匙掏出来。“走吧,先回去吃饭。朵朵做了红烧肉。”
我走到周朵朵旁边的时候,她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陈哥哥,那个阿姨——苏云阿姨——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她没说话。但她笑了一下。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跟你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周朵朵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那就好。”她说,“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我们一起往小区外面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树还是那棵树,土还是那片土。但树冠的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是亮绿色的,不是早上那种沉甸甸的暗绿。风从树冠里穿过,树叶哗哗响,声音比中午清脆了很多。
压着它的东西走了。
但我心里装的东西多了三样:一座要找的坟,一个要刻的名字,和一年要还的阳寿。
不亏。大爷爷那五年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但这三件事,我做得到。
我在心里把这三件事又过了一遍,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周建国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上落了一层槐树叶。我把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周朵朵从后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说是红枣茶,早上煮的,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苏云走了。但不是消失。她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某个我们暂时还到不了的地方继续等着。等我去河北,等我把她的骨瓮从某个荒草丛生的土堆里挖出来,带回去,和大爷爷合葬。
到时候我大概会在坟前烧一道符。不是镇符。是婚书。
大爷爷欠她的,我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