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包子的香气在小小的店面里弥漫,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与方才有些不同。
阿玉的手还握着陆琢的手,没有松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些粗糙,却带着玉匠特有的细腻茧子。
“你的家,怎么没的?”阿玉轻声问道,眼睛里满是心疼。
陆琢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两人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店里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家祖上,”陆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京城的御用匠人。”
阿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御用匠人?那可是给皇上做玉器的!”
陆琢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祖父曾在御器局供职三十年,经手的玉器不计其数。我父亲子承父业,也是那一代最好的玉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陆家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琢玉世家。多少人想求我父亲雕一件玉器,都要提前半年预约。”
阿玉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那是什么样的光景。京城,御用,琢玉世家。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玉匠,竟有这般出身。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道。
陆琢的目光暗了下去。
“后来……”他的声音变得艰涩,“我父亲被人陷害了。”
阿玉的心揪紧了。
“陷害?”
陆琢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有一年,宫中丢失了一对白玉盏。皇上震怒,彻查此事。有人嫉妒我父亲的本事,便将罪名栽赃到他头上。”
“那……那是冤枉的啊!”
“自然是冤枉的。”陆琢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可那又如何?证据确凿,百口莫辩。我父亲被下了大狱,没过多久便含冤而死。”
阿玉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母亲受不了打击,没过几个月也去了。”陆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偌大的家业被抄没了,族人避之不及,生怕受到牵连。”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一夜之间,我从京城最尊贵的玉匠之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之后。”
阿玉的眼眶红了。她无法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如何独自熬过那些日子的。
“那你是怎么到和田来的?”
“我跟着一个老仆逃出了京城。”陆琢说,“老仆一路护送我,吃尽了苦头,最后在和田安顿下来。他临死前把攒下的一点银钱都给了我,让我好好活着。”
阿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陆琢……”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而不是“陆匠人”。
陆琢抬起头,看见阿玉泪流满面的样子,怔住了。
“你怎么哭了?”
阿玉胡乱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心疼你。”
陆琢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父亲含冤而死时,他没有哭。母亲病逝时,他也没有哭。逃亡路上风餐露宿时,他更没有哭。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如何流泪。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酸涩得厉害。
“别哭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阿玉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怎么不早说啊。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多难受啊。”
陆琢看着她哭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许多年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阿玉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别哭了,”陆琢的声音很轻,“我没事。”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划过,带着淡淡的茧子和温热。阿玉的心跳漏了一拍,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烤包子凉了。”陆琢收回手,淡淡地说。
阿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这样啊,刚擦完眼泪就说烤包子凉了!
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她忽然又想笑了。
这个闷葫芦。
吃完烤包子,两人走出小店。
夜幕已经降临,街道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
“你住的地方远吗?”阿玉问道。
“不远,就在城东。”
“城东?”阿玉眨眨眼,“那不是陆记玉坊那边吗?”
陆琢点点头:“我就住在玉坊里。”
阿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平时都住在作坊里?会不会太孤单了?”
“习惯了。”陆琢说,“一个人住着清净,正好雕玉。”
阿玉看着他,心中又涌起那股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那我以后经常去看你!”她脱口而出,“你一个人多闷啊,我去给你送好吃的,陪你说话!”
陆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阿玉亮晶晶的眼睛。灯笼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星星一样明亮。
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阿玉的心雀跃起来。
“那说好了!”她开心地说,“以后我天天去看你!不对,天天太频繁了,会耽误你做玉的。那就三天一次?”
陆琢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随你。”
阿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夜色中,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不知不觉,玲珑阁到了。
“那我进去了。”阿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琢,“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
阿玉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舍不得走。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陆琢,今天谢谢你陪我。”
陆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应该是我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请我吃饭。”
阿玉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那,那明天见?”
“明天见。”
阿玉转身进了门,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琢还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看见她回头,微微颔首。
阿玉笑了,推门进去,心里甜滋滋的。
回到屋里,沈清漪已经睡下了。阿玉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陆琢的脸。
他的眼睛那么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淡淡的疏离。可今晚,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光。
他的声音那么好听,低低的,稳稳的,让人听着就觉得安心。
还有他的手……粗糙的,温热的,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墨香。
阿玉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阿玉又去了巴扎。
霍老将军买了玉山子之后,玲珑阁的名声又响了几分。这几日来问货的客人络绎不绝,沈清漪忙得脚不沾地,阿玉便主动揽下了淘玉的活计。
巴扎上依旧热闹非凡,玉料摊子鳞次栉比。
阿玉在人群中穿梭,眼睛盯着那些原石。
忽然,一个摊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摊子上摆着一块其貌不扬的原石,皮壳灰扑扑的,看起来很普通。可阿玉蹲下去仔细端详的时候,却隐隐看到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感觉。温润,细腻,不像普通石头那样粗糙。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老板,这块怎么卖?”
摊主是个维吾尔族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石头:“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阿玉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银子买了下来。
她抱着那块石头跑回玲珑阁,气喘吁吁地给沈清漪看。
“沈姐姐!你看这块!”
沈清漪接过石头,凑到窗边仔细看了看。晨光照在那块原石上,隐隐透出一抹翠绿。
“这……是碧玉?”沈清漪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阿玉兴奋地点头,“我看那皮壳就不一般,摸了摸更觉得温润。八成是块好料子!”
沈清漪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惊喜。
“这块料子若是解开,怕是能出不少好东西。”
阿玉高兴得直蹦:“那咱们拿去给陆琢看!让他帮忙估价!”
沈清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块碧玉雕成器物后的模样。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城东的方向,陆记玉坊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坐在窗前,低头雕着什么。
属于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