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第三针走完，苏晚把针搁在针插上。
屏风第三扇的飞檐断了三根金线，她接好两根，还剩最后一根。这根的位置在最外侧，紧贴飞檐和云纹的交界处。绢面在这里被拉扯了六百多年，经线已经薄到透光。她把放大镜拉近。断口两端对齐之后，中间还剩不到半毫米的空隙。合股金线穿不过去。
她试了两次。第一次金线走到一半劈开了，金色那根吃不住力。第二次她把线劈过再合，金线捻得太紧，穿过绢面时把经线往旁边挤开了半根丝。她及时收针，用指尖把走形的经线推回原位。
亚历山大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里面加了一点牛奶。她已经听见了他走过来的脚步声，也听见了茶匙搁在碟子上的那一声轻响。可她没有回头，心思仍在金线上。
“需要什么吗？”
“水。”
他拿起她的空水杯，转身出去。半分钟后回来，水杯放在茶杯原来的位置旁边。
苏晚喝了一口水，重新拿起针。合股金线第三次穿过针眼时，她把捻线的圈数从三圈减到两圈半。松了半圈之后金线细了一点点，刚好能穿过那半毫米的空隙，但瞳孔的膨胀效果会弱半分。她犹豫了一下，把线拉出来，重新捻回三圈。
“不行，我不能乱改。”她没抬头，“这根线在别处也是三圈。改了就接不上了。”
最后一根金线落进断口时，绢面几乎没有动静。她把针抽出来，剪断线头，把放大镜移过去。接缝处的金线新旧两截在放大镜下还是能看出色差——旧的偏暗，新的偏亮。但断口对得很齐，逆光时金线的膨胀弧度也和原来一样。
她把针放回针插上。金线飞檐接好了。
窗外已经黑透了。
亚历山大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本《中国丝绸史》翻到了新的一页。苏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修复室角落的温湿度记录仪前。温度恒定，湿度比上周降了两个点。
“这几天换季，除湿机可以调回四十五了。”
“好。”他把书签夹进新折的那一页，合上书。书封面朝上，封面上苏州博物馆的馆藏编号在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苏晚回到台面前，把阿太的线轴从针线篓旁边拿起来。木头上的“周”字沾了一点点指汗，颜色比别处深。她拿软布擦了擦，放回丝绒袋子里。
“飞檐接好了。明天开始修第十一扇的水波纹。”
“水波纹——是舟底那层？”
“对。最下面那层。走线和故宫龙舟的舟底回针是同一种手法。”
亚历山大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苏晚看见他写了“water ripple – same as dragon boat”，又划掉，改成“warp tension check + Zhou family backstitch”。
回到公寓时玛尔塔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餐桌上放着一盘用保鲜膜盖好的千层面，旁边一张便签贴在桌上——“微波炉叮两分钟。太晚别喝咖啡，喝点茶。”
她用微波炉热了千层面，泡了一杯红茶，端着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是东区低矮的建筑群和远处金融城的几栋高楼。伦敦的夜在这个季节不算深，云层很薄，月亮边缘有一点毛边。
手机屏幕亮了。海伦娜的邮件在夜里发进来，标题是一行大写字母：“NEW CLUE FROM CRAWFORD”。
她点开。
“亲爱的苏晚：
克劳福德日志1906年11月的条目里，我找到了另一段被忽略的文字。
他在京都见过周少蘇（林蘇）之后，又折返了一次上海。在上海逗留期间，他见到了那位最初卖给他梅花缂丝的老人——也就是周少璋。
1906年11月18日的日志，原文如下：
‘今日又见到那位姓苏的中国老人。上次他说自己不再姓周，今日喝了酒，话多了一些。他说周家的缂丝技法，不只是活睛和断枝。他说周家每到传代时，掌针人会缂一件最重要的东西，藏一把钥匙。不是那种铁钥匙。是藏在缂丝里的钥匙。他说——周家的眼睛，藏在门楣上。我不懂这句话。’”
门楣。
苏晚放下茶杯。
她把邮件往前翻。克劳福德1906年10月14日在上海从周少璋手里买到梅花。同一年11月，他在京都从周少蘇手里买到锦鸡。现在这条新线索指向两个词——“周家的眼睛，藏在门楣上”。门楣是房子的横梁。但专诸巷已经拆了。周家老宅也不在了。
她给海伦娜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把克劳福德日志里关于1906年上海行程和京都行程的全部条目，包括日期、地点、人名——所有内容都发给她，越完整越好。
三分钟后，海伦娜回复：“已经扫描发你邮箱，共四十七页。有些字迹模糊，我正在逐页转录。但有一页的页脚写了一个词——‘Zhuan Zhu Xiang’。”
克劳福德日志里提到了专诸巷。一个美国商人的私人日记，写下了苏州一条已经消失的巷子。
第二天早上，苏晚在修复室把这条新线索告诉亚历山大。
她从白板上擦掉原先的水波纹分析草图，用马克笔在正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补了四笔，画成一扇门。又在门上画了一条横线，标了“门楣”。门楣上画了一个小圆圈，标了“眼睛”。然后把克劳福德的日志影印件翻到1906年11月18日那一段，念给他听。
亚历山大听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手指点在“门楣”那个词上。
“门楣。明代建筑。专诸巷老宅的门楣。”他转过身看苏晚，“但巷子和老宅都拆了。”
“拆了，但不是全没了。周慕林1973年去专诸巷拍过照片。老墙还在，腊梅还在，墙根那块刻了‘周’字的残砖还在。”
“门楣呢？”
苏晚没有说话。她从手机里翻出周慕林拍的那张老照片——专诸巷老墙，腊梅，墙根那块残砖。照片里没有门楣，只有墙。她拍的二年坂周林堂旧址旁边那株老松树和松树下的残砖——上面刻着“周”字，但那里也没有门楣。
门楣在哪里？
她给姑婆发了一条消息：“姑婆，专诸巷周家老宅，有没有留下门楣？”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姑婆要打字很久，或者语音要讲很长一段。但回过来的只有一句话：“门楣拆下来那年，你阿太让人抬去苏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