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亮起后的第三天,先帝的船队出现在了东海海面上。
不是全部。六十艘船,只来了二十艘。但二十艘船排成一字横阵,遮天蔽日的帆,从海岸线上望过去,像一面移动的城墙。东海郡的百姓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没有人跑。不是不怕,是不知道怕。他们没见过战船,以为那是商船。
直到第一发火球从船上飞出来,砸在码头上。
火球炸开,木屑纷飞,人惊呼着四处逃散。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火球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码头变成了一片火海。
烽火再次点亮。这一次不是信号,是求救。狼烟从烽火台上滚滚升腾,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百里之外都能看见。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站在地图前,慕容辞鸢站在他身后。狼烟的消息半个时辰前送到了,八百里加急,送信的人跑死了三匹马。
“二十艘船。”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主力。是试探。”
“先帝在试您的反应。”慕容辞鸢说,“您如果出兵,他就知道您准备好了。您如果不出兵,他就知道您还没准备好,然后全力进攻。”
“所以朕不能出兵,也不能不出兵。”
“对。”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慕容辞鸢。“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慕容辞鸢指了指地图上的东海郡。“臣去。”
“你一个人?”
“臣和沈鹤亭。够了。”
“二十艘船,至少五千人。你两个人,去挡五千人?”
“臣不是去挡。臣是去拖。”慕容辞鸢的手指在东海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先帝要试您的反应,您就给他一个反应——让男后去送死。他看到臣去了,会觉得您没准备好,只能拿臣当弃子。他会停止进攻,等主力。等他的主力到了,臣已经拖了至少十天。”
萧衍之盯着慕容辞鸢,看了很久。“你在拿自己当诱饵。”
“臣在东海的十二天,已经是诱饵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上一次,先帝没杀你。这一次,他可能会杀。”
“臣赌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臣是他儿媳妇。”
萧衍之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朕不准。”
“陛下——”
“朕说,不准。”萧衍之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铁。“你是朕的人。朕不会让你去送死。”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陛下。这不是送死。这是下棋。臣这枚棋子,落在那个位置,才能逼先帝露出破绽。”
“你不是棋子。”
“臣是。”
“朕说你不是。”萧衍之抬起头,看着慕容辞鸢的眼睛。“你是朕的人。不是棋子。”
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知道。但臣也是臣。臣选的路,臣自己走。”
他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请准臣去东海。”
萧衍之看着他跪在面前,很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要去,朕不拦你。”萧衍之的声音很低。“但你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慕容辞鸢抬起头。“臣答应。”
萧衍之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去吧。朕在京城等你。”
当天夜里。慕容辞鸢离京。
这一次,萧衍之来送了。不是站在宫门口,是站在城墙上。慕容辞鸢骑着马,出了城门,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站在灯火通明处,一动不动。
“统领,陛下在看着您。”沈鹤亭说。
“我知道。”
慕容辞鸢转过头,不再看。
两匹马,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东海郡。三天后。
慕容辞鸢到的时候,码头已经烧光了。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桩,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
他直接去了东海郡守府。
郡守姓王,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他笑不出来。先帝的船队在海上停了三天,没有进攻,也没有退。像一只蹲在岸边的老虎,盯着猎物,等它自己跑。
“慕容统领,您可算来了!”王郡守迎上来,拱手作揖,“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二十艘船,五千人,下官手里只有三百守军——”
“三百够了。”慕容辞鸢打断他。
王郡守愣住了。“够……够了?”
“够了。他们不会进攻。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臣来。”
王郡守没听懂,但不敢问。慕容辞鸢走进郡守府,在堂上坐下。沈鹤亭站在他身后。
“王郡守,东海郡有多少渔民?”
“渔民?多了去了,几百户——”
“臣要船。所有的渔船。今晚之前,全部征用。”
王郡守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鹤亭等王郡守走了才开口。“统领,您要渔船做什么?”
“烧。”
沈鹤亭皱起眉头。
“先帝的船停在海上,不退不攻,是在等援军。臣不能让他的援军靠岸,也不能让他的船队留在海上。所以臣要烧了他们的船。”
“渔船怎么烧战船?”
“不烧战船。烧海。”
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海面上,隐约可以看见先帝船队的帆影,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群栖息在海面上的海鸟。
“海上起火,风往岸上吹,火往海里烧。烧不了战船,但能烧了他们的淡水。船上的淡水撑不了几天。没有淡水,他们就得退。”
沈鹤亭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您母妃教您的?”
“不是。”慕容辞鸢转过身,“是臣在听风阁学的。”
当晚。月黑风高。
几百条渔船悄悄出了海。每条船上都装满了干草、枯枝、浸了油的麻布。渔民们按照沈鹤亭的指挥,把船划到先帝船队的上风口,点燃,跳海,游回来。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海风很大,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海面上燃起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先帝的船队陷入了混乱——不是怕火烧船,是怕淡水被污染。灰烬落进海里,海水发黑发臭,不能喝了。
一个时辰后,船队开始撤退。二十艘船,掉头,驶向深海,帆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辞鸢站在码头的废墟上,看着那些船消失的方向。
“统领,他们退了。”沈鹤亭说。
“退了。”
“但还会回来。”
“对。回来的时候,就不是二十艘了,是六十艘。”
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沈鹤亭。
“传令回京。告诉陛下——先帝的主力,不日将至。”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收到慕容辞鸢的信,看了三遍。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先帝主力不日将至。臣在东海的等你。”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
“福安。”
“奴才在。”
“传令下去。京畿驻军、北境驻军、江南驻军,三路合兵,目标东海。”
福安吓了一跳。“陛下,这是要——”
“打仗。”
萧衍之转过身。
“朕亲自挂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