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辞鸢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第十四天的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城门前的长队已经散了,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收拾摊子。他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承天门”。
走了十二天。回来只用了两天。不是路变短了,是他骑马回来的。沈鹤亭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跑了整整两天一夜,中间只歇了四个时辰。慕容辞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衣袍上全是灰,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
但他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统领,进宫吗?”沈鹤亭问。
“进宫。”
他没有回新房换衣裳,没有洗脸,没有喝水,直接去了御书房。福安在门口站着,看见他吓了一跳。
“娘……娘娘?您怎么——”
“陛下在里面吗?”
“在,在。陛下这几天一直住在御书房,没回寝宫——”
慕容辞鸢推门进去。御书房里点着灯,烛火摇摇晃晃。萧衍之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摞了半人高,他正在批,听到门响,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慕容辞鸢站在门口,满身灰尘,眼睛通红,嘴唇裂开了口子,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萧衍之坐在灯下,玄色龙袍,面色清冷,手里握着笔,笔尖还蘸着朱砂。
谁都没有说话。
萧衍之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回来了?”
“回来了。”
“东海怎么样?”
“很咸。”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他放下笔,从案后走出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朵落在肩头的花。
“为什么骑马回来?”
“因为臣答应过陛下,会回来。”
“你答应了,就会回来。”萧衍之的手停在他肩上,没有拿开。“朕知道。”
慕容辞鸢垂下眼。
萧衍之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先帝去了?”
“去了。”
“说了什么?”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玄先生说的那些话——“她让你和萧衍之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会变成天下最恨皇权的人。然后杀了自己。”他想起那个坐在月光下的苍老身影,想起桌上那枚被他留下的红子。
“他说——臣母亲布的局,是让您杀他,然后臣杀您。”
萧衍之的手顿了一下。“你信吗?”
“臣信一半。”
“哪一半?”
“您杀他那一半。”
“为什么?”
“因为他是您的杀母仇人。”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您恨他。您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所以您会杀他。”
萧衍之没有说话,看着他。
“但臣不会杀您。”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皇权。”
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您是萧衍之。”
萧衍之坐在灯下,看着慕容辞鸢,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知道了。”
就两个字。知道了。
慕容辞鸢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臣告退。”
“等一下。”
萧衍之没有抬头。
“你去东海之前,朕说过——朕不会让你死的。你回来了,朕说到做到。”
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记得。”
“退下吧。”
慕容辞鸢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衍之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准”字写歪了。他没有重写,看着那个歪了的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苦还是甜的、很轻很轻的笑。
“回来了就好。”
当晚。新房。
慕容辞鸢脱了满是灰尘的外袍,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桌上什么都没有——那四样东西,玉佩挂在脖子上,红子留在了东海,母妃的纸条烧了,桂花糕碎末收进了柜子。他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忽然觉得不习惯。
门被敲响了,不是福安,是沈鹤亭。
“统领。”
“进来。”
沈鹤亭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陛下召臣去御书房了。”
“说了什么?”
“问您在东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慕容辞鸢没有意外。“你说了?”
“说了。”
“包括先帝说您是——”
“说了。”
慕容辞鸢抬起头,看着沈鹤亭。“他什么反应?”
沈鹤亭沉默了一瞬。“陛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是我儿媳妇。他是我的人。’”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鹤亭看着他,目光很深。“统领。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对您,不是君臣。”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
“臣告退。”
沈鹤亭转身走了。门关上。
慕容辞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圆,照得他的脸很白。
“你是我的人。”
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萧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不想走。”
第二天。早朝。
慕容辞鸢穿着月白色的朝服,坐在龙椅旁边的位置。百官看见他,目光复杂——有些人松了一口气,有些人脸色发白,有些人低头假装没看见。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脸色如常。
“东海海防增设水师一事,慕容辞鸢已从东海回来。众卿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萧衍之的目光扫过百官。“那就这样。退朝。”
散朝后,慕容辞鸢跟着萧衍之走进御书房。
“陛下。”
“嗯。”
“臣在东海的十二天,先帝的船队出过一次海。”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去哪?”
“不知道。沈鹤亭跟了两天,没跟上。”
“还有呢?”
“还有——东海郡的商税暗账,臣拿到了。”
慕容辞鸢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萧衍之的桌上。萧衍之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四十万两。”
“每年。持续了十年。”
“四百万两。”
“对。”
萧衍之合上册子,放在桌上。“他能养三万兵。”
“不止。臣算过,四百万两,能养五万。他藏了至少两万。”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五万兵,六十艘船。他想打京城。”
“不是想。是已经在准备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在东海的最后一天,看见了烽火。”
萧衍之坐直了身体。“烽火?”
“东海城外三十里,有一座烽火台。那天傍晚,它亮了。”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烽火一亮,就是有敌军入侵。东海没有敌军,说明——”
“说明是内应。”
慕容辞鸢接过话。
“先帝在东海郡的内应,用烽火传信。烽火的信号只有一种——‘准备好了’。”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他准备好了。朕还没准备好。”
慕容辞鸢看着他。“臣帮陛下准备。”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慕容辞鸢。“你不怕死?”
“臣怕。但臣更怕——输了。”
萧衍之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好。朕和你一起准备。”
当夜。御书房。
灯亮了一整夜。萧衍之和慕容辞鸢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旁边堆着册子、名单、账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天快亮的时候,慕容辞鸢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累了就去睡。”萧衍之没有抬头。
“陛下也没睡。”
“朕是皇帝。皇帝不需要睡觉。”
“皇帝也是人。”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慕容辞鸢。晨曦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你在担心朕?”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
萧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朕没事。你去睡。”
“臣不困。”
“你眼睛里的血丝比朕多。”
“臣习惯了。”
萧衍之转过头,看着慕容辞鸢。看了很久。“慕容辞鸢。”
“臣在。”
“如果有一天,朕输了——”
“陛下不会输。”
“如果。”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如果陛下输了,臣陪您输。”
萧衍之怔住了。
慕容辞鸢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萧衍之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晨曦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隔着一张案几,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窗外的鸟叫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