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东海，一千八百里。慕容辞鸢走了十二天。
不是路不好走，是他故意走得慢。每到一个州府，他都停下来，住一晚，第二天再走。不是休息，是看。看城防，看驻军，看百姓的脸色，看官员的做派。沈鹤亭跟着他，一言不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第十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东海郡。
东海郡不是郡，是一个港口。周朝最大的港口。商船、渔船、战船，密密麻麻停满了整个海湾。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慕容辞鸢站在码头上，第一次看见海。海比他想象的更大，更黑，更沉默。
“统领，先帝的人在这座城里。”沈鹤亭的声音很低。
“多少人？”
“不知道。但整个东海郡，至少一半是他的。”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人、水手、乞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这里离京城远，离朝廷远，离海近。出了海，就是他的天下。”沈鹤亭顿了顿，“而且，这里是您母妃的故乡。”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母妃的故乡。他从来不知道母妃是东海人。“带我去看看。”
沈鹤亭领着他穿过码头，穿过集市，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已经朽烂了，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
“这是您母妃住过的院子。”
慕容辞鸢推开木门。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死了，只剩枯枝。
“她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去了京城求学，再也没有回来。”
慕容辞鸢站在那棵枯死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这棵树，什么时候死的？”
“她死的那天。”
慕容辞鸢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泥土很干，裂开了，像一张干渴的嘴。
“走吧。”
他转身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当晚。慕容辞鸢住在东海郡的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他一个人住。沈鹤亭守在门外，像一棵不会动的树。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东海郡的详细地图，是沈鹤亭画的，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官府，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海湾外那个小小的岛屿上——蓬莱。
地图上没有蓬莱的名字。沈鹤亭用黑笔在海上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字——“玄”。慕容辞鸢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统领，有人来了。”沈鹤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慕容辞鸢收起地图，吹灭烛火。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脚步声。很轻，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影从窗户纸上透过来，两个黑影，一高一矮，停在门外。
“慕容公子。”苍老的声音。
慕容辞鸢认出这个声音。玄先生。“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玄先生站在前面，还是那身灰袍，头发全白了。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比他高半个头，穿黑衣，戴斗笠，看不清脸。
“你来了。”玄先生走进来，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坐下，好像这是他自己家。“我等了你十二天。”
“臣走得慢。”
“故意慢的。你想看朕的东海郡。”玄先生笑了一下，“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繁华。”
“还有呢？”
“一半是您的。”
玄先生的笑容没有变。“你看出来了。”
“臣不是看出来的。臣是算出来的。”慕容辞鸢看着玄先生的眼睛，“东海郡一年的商税是八十万两，但户部的账上只记了四十万。少的那四十万，去了蓬莱。”
玄先生鼓了两下掌。“聪明。你像你母妃。”
“臣不想像她。”
玄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她把臣当棋子。您也是。”
玄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收了笑容。“对。朕也是。所有人都把你当棋子，除了一个人。”
“谁？”
“萧衍之。”
慕容辞鸢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把你当棋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是刀，但他没有把你当刀。他把你当——人。”
玄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腥味。
“朕的儿子，朕了解他。他这辈子只相信过两个人。一个是他母妃，一个是你。”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
“他母妃被朕杀了。他知道。他恨朕，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朕为什么杀她。因为他知道答案。”玄先生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知道，因为朕是皇帝。皇帝杀人，不需要理由。”
“你后悔吗？”慕容辞鸢问。
玄先生沉默了很久。
“后悔。但朕不会改。”
他转过身，走回慕容辞鸢面前。
“朕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朕来，是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朕帮你杀了萧衍之。你帮朕——重新坐回那个位置。”
慕容辞鸢看着玄先生，看了很久。
“不。”
玄先生的眉头微微皱起。“不？”
“不。臣不杀萧衍之。”
“为什么？他灭你国，毁你家，关你十二年。你不恨他？”
“臣恨他。”
“那为什么——”
“因为臣恨的不是他。臣恨的是那把椅子。”慕容辞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所以他该死。您也坐在那把椅子上，所以您也该死。谁坐在上面，谁就该死。”
玄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是要杀皇权吗？朕帮你杀。”
“您杀不了。因为您自己就是皇权。”
玄先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杀意的前兆。慕容辞鸢看见了，但没有动。
“你想杀臣？”
“朕想。”
“那您动手。”
玄先生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慕容辞鸢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两人对视了五秒——漫长得像五年。
玄先生忽然笑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
“臣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臣母妃。”
玄先生的笑声停了。“你母妃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过——‘萧渊，你杀不了皇权，因为你就是皇权。’朕问她，‘那谁能杀？’她说——‘不是我，不是你，是我们的孩子。’”
玄先生看着慕容辞鸢。
“她说的孩子，不是你。是萧衍之。”
慕容辞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母亲布的局，不是让你杀萧衍之。是让萧衍之杀朕。然后你杀他。”
玄先生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让你们两个，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会变成天下最恨皇权的人。然后——杀了自己。”
寂静。海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慕容辞鸢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手指扣进了木头里。
“这就是她布的局。一盘杀局。没有赢家。”
玄先生看着慕容辞鸢。
“朕不想当她的棋子。所以朕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慕容辞鸢沉默了很久很久。
“臣不会杀他。”
“你们必须死一个。这是你母妃的局。”
“那臣把局掀了。”
玄先生看着他。“你怎么掀？”
慕容辞鸢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红子，放在桌上。
“这枚棋子，是臣的。红子既不是黑，也不是白，不是先手，不是后手。红子是——掀桌子的人。”
他转身，走到门口。
“玄先生。您想杀臣，臣不拦您。但您想杀萧衍之，臣不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沈鹤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玄先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红子。
“像。太像了。”
他拿起红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不是你母妃。你是你自己。”
他把红子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
身后的黑衣人跟上来。
“主上，杀不杀？”
“不杀。”
“为什么？”
玄先生走出驿站，仰头看着月亮。
“因为他是我儿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