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驶进星城城区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偏斜。高楼一座接一座撞进眼里,马路宽得让人有些发慌,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和村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狗叫的傍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爹娘明显拘谨起来。爹紧紧扛着布包,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就会散掉。娘一手牵着姐姐,一手攥着贴身藏支票的口袋,一路都在小声叮嘱,让我们跟紧点,别在车站走散。
我坐在靠窗位置,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很平静。
上一世我也来过星城,不过是跟着同乡来工地打零工,挤最便宜的大巴,住漏雨的板房,每天灰头土脸,连抬头好好看一眼这座城市的底气都没有。那时候觉得这里繁华又冷漠,每一盏路灯都照着别人的生活,和我无关。
这一次不一样。
我手里有冠军,有证书,有星轨笔,有即将谈下来的合作,还有一家人安安稳稳跟在身边。
苏念的声音很轻:“目的地车站即将到达,出租屋路线已预载。三处房源中第一处综合最合适,房东守约,小区治安稳定,距离星城文教车程十五分钟,附近小学招生范围也覆盖得到。”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班车停稳,人流一窝蜂往下涌。爹娘护着行李,带着姐姐挤在中间,我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挡开拥挤的人群。出站口人潮嘈杂,吆喝声、拉客声、喇叭声混在一起,爹娘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台阶上愣了好几秒,不知道该往哪走。
“小念,咱们……先去哪儿?”爹咽了口唾沫,低声问我。
“先去住处,把东西放下。”我指了指马路边,“打车过去,不远。”
长这么大,爹娘很少打车,一听打车还有点舍不得,但看我语气肯定,也没多说,只是默默跟着我走到路边。我拦了一辆车,帮着把行李塞进后备厢,一家人坐进去,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娘一路贴着车窗看,眼睛里带着新奇,又有点不安:“城里楼真高啊……这么高,住上面不害怕吗?”
爹也跟着感慨:“真是不一样,咱们那村子加起来,都没这一条街热闹。”
姐姐则兴奋地指着路边的广告牌,一会儿喊游乐园,一会儿喊商店,完全没有局促,只剩下小孩子的欢喜。
我没插话,只安静听着。
有些东西不必多说,日子过起来,他们自然会慢慢习惯。
车子在一个中档小区门口停下。小区不算奢华,但门禁正规,路面干净,绿化带修剪得整齐,门口有保安值守,一看就比城中村安稳太多。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已经在门岗等着,见我们到来,态度客气又利落。
“小朋友就是拿了科创冠军的陈念吧?”阿姨笑着看我,“真是年少有为,我听组委会的朋友提过你。”
我点了点头,不算热络,也不失礼貌:“麻烦阿姨了。”
上楼、开门、进屋。
两室一厅,墙面白净,地板光洁,家具家电都齐全,采光也敞亮。娘一进门就轻轻“哇”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沙发,又走到阳台往外看,眼睛都亮了。
“这……这也太好了。”娘声音有点发飘,“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爹放下包裹,四处转了转,掀开窗帘看窗外,又敲了敲墙壁,确认结实,才重重松了口气:“行,这地方住着踏实。”
姐姐已经跑到另一个房间,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简单扫了一圈,格局、朝向、隔音都符合预期,没什么可挑的,当场就点头定下。房东阿姨见我年纪小却沉稳,也不磨价不刁难,对我印象明显不错,合同条款说得明明白白,没藏猫腻。
爹娘按我之前叮嘱的,支付了房租和押金,拿到钥匙那一刻,娘的手都有点抖。
这不是暂时落脚的地方。
这是家。
送走房东,一家人开始收拾。其实房子本就干净,没什么要大动的,只是把带来的衣物归置好,被褥铺上床,简单擦一遍灰。娘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念叨,这里要摆什么,那里要放什么,对未来的日子一点点勾勒出来。
爹则沉默地扛着重物,把布包一一归位,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个新家,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我没插手太多琐碎,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一句哪里不合适。
等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城的夜晚比村里亮得多,窗外灯火成片,远处高楼霓虹闪烁,连夜空都被映得微微发白。
娘在厨房简单煮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一家人围在小餐桌旁吃饭。没有大鱼大肉,却吃得格外踏实。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过日子了。”娘吸了一口面条,眼眶微微发热,“再也不用回乡下风吹日晒了。”
爹嗯了一声:“等合作谈成,稳定下来,我也找个轻松点的活儿,不拖累小念。”
“我要上学。”姐姐扒着饭,认真表态,“我要考第一名,不给弟弟丢脸。”
我看着他们,心里轻轻一暖。
上一世的亏欠,在这一顿简单的晚饭里,一点点被补回来。
吃完饭,爹娘收拾碗筷,姐姐在客厅里新奇地按着电灯开关,一开一关,玩得不亦乐乎。我走到阳台,吹着夜晚的风,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又温和。
苏念适时开口:“王副总半小时前发来消息,希望明天上午十点在星城文教总部正式面谈签约。对方内部已经通过分成方案,基本不会再大幅压价,但大概率会在独家权限、账期、后续升级归属上做文章。”
我靠在栏杆上,淡淡嗯了一声。
商场不比赛场,没有明明白白的规则,也没有一目了然的强弱。对方看我只是个五岁小孩,肯定会想方设法压缩我的利益,能多占一点是一点。
但我不会让。
星轨笔是我拿未来换来的底气,是一家人安稳生活的根基,半步都不能退。
“独家不给,账期最多一个月,升级权必须在我手里。”我轻声说。
“已记录,谈判要点会实时补充。”
风掠过脸颊,带着城市夜晚的气息。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爹娘在说悄悄话,姐姐已经趴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灯光柔和,气氛安稳。
这是我用一场比赛、一支笔、一路隐忍和博弈换来的。
不容易,也绝不允许被轻易破坏。
我转身回到屋里,轻轻带上阳台门。
爹娘见我进来,连忙叮嘱我早点休息,别熬夜,明天还要谈大事。我点头应下,看着他们进了房间,又帮姐姐盖好薄被,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躺在床上,我没有立刻睡着。
从怀阳乡下到星城冠军,从锦衣还乡到新居落脚,一路走得不算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狗血逆袭,没有一路开挂,只是靠着比同龄人多一世的清醒,靠着苏念的辅助,一步步把烂牌打成顺牌。
明天的签约,是真正踏入生意场的第一步。
对方是成熟企业,有经验、有手段、有筹码,不会像赛场评委那样对我客气。
但我不怕。
我有最好的产品,有清晰的底线,有不被年龄限制的心智,足够和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一场。
夜色渐深,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
我闭上眼,不再多想。
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