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萧衍之没有睡。慕容辞鸢也没有睡。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谁都没有说话。案上摊着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红点在烛火下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玉佩并排放在地图旁边,一块“母”,一块“父”,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父亲,”萧衍之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叫什么名字?”
“臣不知道。沈鹤亭没说。”
“代号是‘风’。”
“是。”
“听风阁的‘风’。”
慕容辞鸢抬眼看他。萧衍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上,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听风阁是你母妃和你父亲建的,被敌国占了壳,又被沈鹤亭交还到你手上。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
“臣觉得不是绕圈。”慕容辞鸢顿了顿,声音很轻,“是布阵。”
萧衍之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父皇没死。他在暗处。沈鹤亭消失了三年,去查他。臣母妃十七年前就在布这个局。听风阁不是情报网,是一张棋盘。”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棋盘?”
“对。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人负责送死,有人负责保命,有人负责在关键时刻翻盘。臣母妃把所有的棋子都布好了,只等一个人来落子。”
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落子的人是谁?”
慕容辞鸢没有回答。他看着萧衍之的眼睛,看了很久。萧衍之忽然明白了。“我。”
“您。因为您是先帝的儿子,是周朝的皇帝,是唯一能掀翻先帝旧势力的人。臣母妃布的局,最终的落子人,是您。”
萧衍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母妃,是一个疯子。”
“臣也是。”
萧衍之睁开眼,看着慕容辞鸢,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认输的笑。“对,你也是。两个疯子凑在一起了。”
慕容辞鸢垂下眼,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作响。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慕容辞鸢。
“慕容辞鸢。”
“臣在。”
“如果有一天,朕和你母妃的局走到了岔路口——一边是朕,一边是你母妃,你选谁?”
慕容辞鸢没有犹豫。“臣选陛下。”
萧衍之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有很轻很轻的波动。“为什么?”
“因为臣母妃死了十七年,她布的是死局。陛下活着,布的是活局。臣选活的。”
萧衍之看着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再说话。
天亮以后,慕容辞鸢回到新房。他没有睡,换了件衣裳,去了御书房。萧衍之已经坐在那里批折子了,眼下有青黑,但精神很好,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批折子,一个在旁边看。福安端了早膳进来,两碗粥,几碟小菜,放在案上。萧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眼,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慕容辞鸢脸上。
“你昨晚说,你母妃布的局,最终的落子人是朕。”
“是。”
“那朕问你——这盘棋,谁是先手?”
慕容辞鸢放下筷子。“陛下问的是这盘棋,还是我们之间这盘棋?”
萧衍之一愣。慕容辞鸢这话接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像是一把刀从袖中抽出来,抵在喉咙上。他看着慕容辞鸢,慕容辞鸢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萧衍之把碗放下了。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
“臣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臣母妃。”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端起碗,继续喝粥。“这盘棋,朕先手。”
“为什么?”
“因为朕还活着。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先手。”
慕容辞鸢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认可。“好。”
早朝。百官列队。
今天的朝堂有点不一样。多了一个人——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文臣末位,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慕容辞鸢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鹤亭。
他站在末位,低着头,像一棵不起眼的树。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听风阁的手语:“一切顺利。”
慕容辞鸢没有回应。他走到龙椅旁边的位置,坐下,面色如常。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百官。在沈鹤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众卿有事启奏。”
没有人说话。
“无事退朝。”
百官正要退,萧衍之忽然开口。“慢着。”所有人停住。萧衍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中。他的目光落在文臣末位。
“你,站出来。”
沈鹤亭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臣沈鹤亭,参见陛下。”
“沈鹤亭。前朝翰林编修,大梁灭亡后失踪。听风阁前任阁主,代号‘云’。”萧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满殿可闻,一字一句砸在百官耳朵里。
百官哗然。听风阁是什么?是敌国的情报机构。一个听风阁的前任阁主,是怎么混进朝堂的?
萧衍之抬手,示意安静。“朕宣他回来的。”
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沈鹤亭任暗卫司副统领,协助慕容辞鸢统管听风阁。”
沈鹤亭低头。“臣,领旨。”
萧衍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慕容辞鸢走在最后,沈鹤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走到走廊拐角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慕容辞鸢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一个人扛不住。”
沈鹤亭的声音很低。
“先帝回来了。”
御书房。门关着。
慕容辞鸢、萧衍之、沈鹤亭,三个人围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张地图,红点还是那些红点,但多了一些标记——有人用黑笔圈出了几个位置,京城周围,密密麻麻。
“这是臣消失三年查到的东西。”沈鹤亭的手指落在那些黑色圆圈上,“先帝没死,化名‘玄先生’,在暗处经营了十七年。他手里有一支私军,人数不详,但至少三万。”
“三万?”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万人在朕的眼皮底下养了十七年?”
“不在您眼皮底下。在东海。”
沈鹤亭的手指从京城一路滑到地图的右下角。“东海有岛,名为蓬莱。先帝占了那座岛,以商贾身份往来大陆,暗中招募兵马,打造战船。十七年,三万精兵,六十艘战船。”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要做什么?”
“他要回来。”
沈鹤亭抬起头,看着萧衍之。
“重新登基。”
御书房安静了。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他要回来重新登基。朕是他的儿子,他把朕赶下去,自己坐回去?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他不是要赶您下去。”沈鹤亭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是要杀您。您死了,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萧衍之没有接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忽然开口。“陛下怕吗?”
萧衍之的目光转向慕容辞鸢。“怕什么?”
“怕您父皇。”
萧衍之看着他,笑了。“不怕。朕等他。等了很久了。”
当夜。新房。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沈鹤亭加的那些黑色圆圈,像一个个深渊,盯着他。他把两块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地图上。一块在京城,一块在东海。
两块玉佩,隔着整张地图,像隔着千山万水。
“父。母。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真的鸟,是听风阁的暗号。慕容辞鸢推开窗。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张纸条,压在窗台上。他拿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但笔锋凌厉得像刀刻——“玄先生,要见你。”
慕容辞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看落款——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先帝。
他要把纸条揉成一团,但手忽然停住了。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你母妃的死,不是你想的那样。”
慕容辞鸢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将纸条藏在袖中,关上窗,坐回桌前。拿起那块“母”的玉佩,贴在胸口。
“母妃。你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