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到了。
慕容辞鸢没有告诉萧衍之。他一个人出宫,没有坐马车,没有带随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长袍,戴了一顶斗笠,从侧门出去,混在人群中出了城。护国寺在京城北郊,山不高,树很密。
后山那片松树林,白天都看不见太阳,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慕容辞鸢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松涛声从头顶压下来,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没有点灯,没有火折子,摸黑走在松林里,脚步轻得像猫。十二年的院子,八年的听风阁训练,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黑暗。他停在一棵老松树下,背靠着树干,面朝来路。
等。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慕容辞鸢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风声、松涛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近处虫子的鸣叫。没有人的脚步声。
但他知道,人来了。
因为松涛声变了。有一瞬间,风停了,松树不响了,连虫子都不叫了。这不是自然的变化,是有人经过,惊动了它们。慕容辞鸢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了。那个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棵长在松树旁边的暗影。
“你来了。”慕容辞鸢先说。
“阁主。”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云,你欠我一个解释。”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阴影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黑色的衣裳,像一滴墨融在夜色里。
“欠。”沈鹤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不能解释。”
“为什么?”
“因为你母妃不让我说。”
慕容辞鸢的手指骤然收紧。“我母妃已经死了十七年。”
“她死之前,让我发了誓。”
沈鹤亭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很亮,亮得像黑暗里的两盏灯。他看着慕容辞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你长大了。”
“你关了十二年,不是养大的。”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那座院子,门从来不锁。你随时可以走。”
“出去就死。”慕容辞鸢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墙上写着。”
“那是写给别人看的。”
“什么意思?”
“墙上的字不是吓你的,是吓那些想进来的人的。”沈鹤亭的目光没有离开慕容辞鸢的脸,“那座院子外面,全是想杀你的人。前朝的余孽觉得你是正统,杀了你他们才能另立新君。敌国的人觉得你是前朝太子,留着你就是留着祸根。你母妃让我把你藏在那里,不是为了关你,是为了保你。”
慕容辞鸢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十二年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你会跑。你会死。”
“你怎么知道我会跑?”
“因为你像你母妃。她当年也是谁的话都不听,非要自己闯。”
沈鹤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闯了,然后死了。我不想你也死。”
慕容辞鸢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们的沉默中一寸一寸地移。“听风阁呢?”
“听风阁是你母妃留下的。”
慕容辞鸢的呼吸顿住了。
“你母妃在跳城楼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听风阁是她一手创建的,不是敌国的,是她的。敌国只是借了壳,里面全是她的人。她让我训练你,等她死了,把听风阁交给你。”
沈鹤亭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说——‘辞鸢会知道怎么用。’”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根针在扎。母妃,那个他以为只是一介弱女子的母妃,那个跳城楼殉国的母妃,竟然在死之前就布好了这么大的局。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国破了,皇室的人活不下来。她唯一能留给你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封地爵位,是一把刀。一把能让你活下来的刀。”
沈鹤亭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月光下,那东西泛着幽幽的光——是一块玉佩。正面刻着一个“鸢”字,背面刻着一个“母”字。
慕容辞鸢认得。他脖子上也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是你母妃的玉佩。她让我在你接手听风阁的那一天,交给你。”
慕容辞鸢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两块玉佩,一块“母”,一块“父”,他脖子上挂的是“母”,沈鹤亭给他的是“父”。
“她为什么有两块?”
“一块是她自己的,一块是你父亲的。”
“我父亲。”
“你父亲不是前朝皇帝。”
慕容辞鸢猛地抬头。
沈鹤亭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母妃嫁进皇宫的时候,已经怀了你。你父亲是她的师弟——我的师兄。”
月光下,松涛声中,沈鹤亭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割进慕容辞鸢的耳朵里。“你父亲的代号叫‘风’。听风阁就是他和她一起建的。你七岁那年,你父亲被前朝皇帝杀了。”
“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查到了前朝皇帝和敌国勾结的证据。”
沈鹤亭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你母妃让你做的,从来不是活下去。”
慕容辞鸢攥着玉佩的手在发抖。“她让我做什么?”
“掀翻那张桌子。”
沈鹤亭看着慕容辞鸢眼睛。
“不是周朝的桌子,也不是前朝的桌子。是天下所有皇权的桌子。”
寂静。
松涛声又响了起来,像海潮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慕容辞鸢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你消失的这三年,去了哪里?”
“去帮你找一个人。”
“谁?”
“萧衍之的父皇。”
慕容辞鸢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没死?”
“没有。他在暗处,做了很多事。”
“什么事?”
“他在等一个时机。”
沈鹤亭转过身,背对着慕容辞鸢。
“等一个能帮他掀翻自己儿子的人。”
回宫的路上,慕容辞鸢一个人走着。他没有坐车,没有骑马,就这么走着,从城北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宫门。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攥在手心里,一块“母”,一块“父”,硌得他掌心发疼。
母妃。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没有告诉我。
你是前朝的皇后,你是听风阁的创始人,你是师弟的师姐、师兄的妻子、皇帝的情人。你身上有太多身份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他走到宫门口,福安已经在那儿等了一夜。
“娘娘!您总算回来了!陛下问了三回了!”
“知道了。”
慕容辞鸢进了宫,没有回新房,直接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萧衍之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一本没批,全摞在一边。他看见慕容辞鸢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
“见了?”
“见了。”
“他说了什么?”
慕容辞鸢走到萧衍之面前,没有跪。他把两块玉佩放在桌上。
“他说——我母妃有另一重身份。听风阁是她建的。我父亲不是前朝皇帝。”
萧衍之拿起那两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两块玉佩,一块是你母妃的,一块是你父亲的。”
“是。”
“你父亲是谁?”
“代号‘风’。听风阁的另一个创始人。被前朝皇帝杀了。”
萧衍之放下玉佩,看着慕容辞鸢。
“还有呢?”
“还有——先帝没死。他在暗处。”
萧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放在桌上的一根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暗处做什么?”
“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能帮他推翻你的人。”
御书房安静了。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他想推翻朕。”
“是。”
“他以为他是谁?”
“他是您父皇。”
萧衍之站起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伸出手,把他拉到身边。
“慕容辞鸢。”
“臣在。”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如果传出去,就是谋反。”
“臣知道。”
“你不怕?”
“臣不怕。”
“为什么?”
慕容辞鸢抬起头,看着萧衍之的眼睛。
“因为臣答应过陛下——这条命,用在您身上。”
萧衍之的目光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几乎要碎掉的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臣没有说过。”
“那你——”
慕容辞鸢把他的手从萧衍之的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
“但臣做了。从姜太傅倒台那天起,臣的刀尖就朝外了。”
萧衍之看着慕容辞鸢,没有动。
“那朕的刀尖,朝谁?”
慕容辞鸢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慕容辞鸢。”
他停住。
“朕的刀尖,朝你。”
当夜。新房。
慕容辞鸢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两块玉佩。他把“母”的那块贴在胸口,把“父”的那块放在桌上。
“母妃。你让我掀桌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知不知道,那张桌子上面坐着的,是萧衍之。”
他闭上眼睛。
“你让我杀他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风里有桂花香——这个季节本来没有桂花,但风就是从很远的南方,带来了桂花的气息。
慕容辞鸢睁开眼。
“我不杀他。”
他把两块玉佩挂回脖子上。
“我不会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