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的忌日到了。
慕容辞鸢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绸带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张脸不像母妃。母妃是温婉的,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他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娘娘,马车备好了。”福安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
慕容辞鸢推开房门。晨雾很重,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福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宫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标识,没有随从。慕容辞鸢掀帘上车,刚坐稳,帘子又被掀开了。
萧衍之上了车。
慕容辞鸢愣了一下:“陛下去哪?”
“跟你去。”
“臣去扫墓。”
“朕知道。”
“那是乱葬岗。”
“朕也知道。”
萧衍之在对面坐下,整了整衣襟。他今天穿的也是一身素色,不是龙袍,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和平时判若两人。
慕容辞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马车驶出宫门,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出了城,上了荒路。路面越来越颠簸,车外的声音越来越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凄厉得像哭。
慕容辞鸢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他十七年没走过这条路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九岁那年,他是被装在囚车里送出去的。那时候他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
“在想什么?”萧衍之问。
“在想九岁那年的事。”
“想哭吗?”
慕容辞鸢转过头,看着萧衍之。他的眼里没有泪,甚至没有悲伤的神色,只有一种很深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臣不会哭。”
“为什么?”
“因为哭没有用。”
萧衍之没有再问。
马车停了。福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娘娘,到了。”
慕容辞鸢掀帘下车。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得多。城北乱葬岗,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坡,杂草比人还高,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些塌了,有些被野狗刨过,露出里面朽烂的棺木。
风很大。吹得杂草摇来摇去,像无数只手在招魂。
林嬷嬷已经在了。她跪在一座坟前,手里拿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她的背更驼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枯叶。
慕容辞鸢走过去,在坟前跪下。
坟是新修的。青砖围边,石碑立着,上面刻着几个字:“慕容氏之墓”。没有名字,没有封号,什么都没有。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人们只知道她是“慕容娘娘”,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慕容辞鸢跪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烧纸,没有上香。他只是跪着。
林嬷嬷在旁边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慕容辞鸢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灰色的雪。
萧衍之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靠在马车上,双手抱胸,看着慕容辞鸢的背影。
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慕容辞鸢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没有扶任何人,自己慢慢站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桂花糕。不是干透的那块,是新鲜的,今早出宫前他自己做的,用油纸包着。
他蹲下来,把桂花糕放在墓碑前。
“母妃。你让我活下去。我活了。活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你放心。”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
“林嬷嬷。”
“老奴在。”
“母妃死的那天,还有什么话?一句都不要漏。”
林嬷嬷擦干眼泪,使劲想了想。
“你母妃还说了一句话……老奴差点忘了。她说——‘辞鸢,他来了,你就跟他走。’”
“他?他是谁?”
“老奴不知道。老奴问过,你母妃不说。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慕容辞鸢皱起了眉头。
他。
是谁?
回城的马车上。
慕容辞鸢一直沉默。萧衍之也没有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帘子被风吹起来,透进来一缕一缕的阳光。
“你母妃说的那个‘他’,可能是沈鹤亭。”萧衍之忽然开口。
慕容辞鸢抬起头。
“你母妃的师弟。他来了,你就跟他走。后来你确实被他带走了——不是被敌军,是被沈鹤亭。”
“但臣是被敌军抓走的。”
“抓走你的人是敌军的外衣,里面是沈鹤亭。”萧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混在敌军里,把你从地窖里带出来,送到那座院子里。训练你的人是他,关你的人也是他。”
慕容辞鸢的眼神变了。
“他关了我十二年。”
“对。”
“然后他把听风阁交给我,消失了。”
“对。”
慕容辞鸢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是敌国的人,还是母妃的人?”
“你母妃的人。但他后来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你母妃的交代。”
慕容辞鸢攥紧了手指。
“陛下为什么知道这些?”
“朕查了三年。从你入宫的第一天起,朕就在查你。”萧衍之看着他,“你以为朕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你帮朕扳倒了姜太傅?不是。朕留你,是因为朕想知道——你是谁的人。”
“臣是谁的人?”
“你现在是谁的人,朕不知道。但你以前,是沈鹤亭的人。”
慕容辞鸢的呼吸顿了一下。
“臣不是他的人。臣是被他训练的。”
“训练了八年,给你听风阁,然后消失。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谁安排的?”
“你母妃。”
萧衍之的声音很低。
“你母妃十七年前就知道,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让沈鹤亭守着你,不是因为怕你死,是因为她知道——你会成为一把刀。”
“谁的刀?”
萧衍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马车到了宫门口。萧衍之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慕容辞鸢看着那只手,没有接。他自己跳下了车,从萧衍之身边走过去。
“慕容辞鸢。”
他停住。
“朕说过,你不会是任何人的刀。”
萧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是你自己的。”
当夜。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四样东西。黑色的听风阁令牌、三枚棋子、母妃的纸条、桂花糕碎末。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沈鹤亭。
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空着。
他不知道该连向谁。
母妃?敌国?萧衍之?还是他自己?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真的鸟,是暗号——听风阁的人。
慕容辞鸢推开窗。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张纸条,压在窗台上。
他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陌生:“阁主,云回来了。三日后,护国寺后山,见。”
慕容辞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然后关上窗,坐回桌前。
他看着那个名字——沈鹤亭。
“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
“我等了你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