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辞鸢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算。算萧衍之那句“把听风阁交给朕”是真心的,还是试探。算如果他答应了,萧衍之下一步会做什么。算如果他不答应,萧衍之会不会翻脸。
天亮的时候,他有了答案。
他站起来,理好衣襟,推开门。晨雾还没散,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福安端着脸盆站在门外,吓了一跳。
“娘娘?您一夜没睡?”
“睡了。睡不着也算睡。”
福安没听懂,但不敢追问。慕容辞鸢用冷水洗了脸,清醒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早朝。
百官列队,慕容辞鸢坐在龙椅旁边。今天的朝堂少了一个礼部尚书,空出来的位置还没人补。站在那个位置后面的人,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萧衍之议了几件事,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慕容辞鸢。”
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殿中,跪下。
他跪的动作还是一样干脆。但这一次,萧衍之没有让他跪着说话。
“起来说话。”
慕容辞鸢站起来。
“朕昨天问你的事,你想好了吗?”
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他知道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传出去。
但他不在乎。
“臣想好了。”
“说。”
“臣愿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讨价还价。
萧衍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
“从今天起,听风阁隶属朕的暗卫司,由慕容辞鸢全权统领。所有人等,不得过问,不得干涉,不得打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违者,以叛国论。”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金砖缝隙里灰尘落地的声音。
慕容辞鸢低头:“臣,领旨。”
萧衍之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退朝。”
解散。
百官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复杂。有人偷看慕容辞鸢,眼神里带着惊惧;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色铁青,攥着笏板的指节发白。
慕容辞鸢站在殿中央,没有动。
等人走光了,他才转身,往外走。
福安小跑着跟上来。
“娘娘,陛下让您散朝后去御书房。”
“知道了。”
御书房。门关着。
慕容辞鸢推门进去,萧衍之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过来。”
慕容辞鸢走过去,站在案边。萧衍之把地图推到他面前。是一张周朝的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了很多红点。
“这是什么?”
“朕的人查了三年,查出来的听风阁暗桩分布。”
慕容辞鸢低头看了一眼。红点遍布全国,从京城到边境,从江南到塞北。数量比他印象中的多了将近一倍。
“多了。”
“你的人是八千。朕查出的人是一万六。”萧衍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你那个前任阁主,背着你扩了人。他没告诉你。”
慕容辞鸢的眉头皱了一下。
“前任阁主是谁?”
萧衍之看着他。
“你不知道?”
“臣只知道代号。他叫‘云’。臣没见过他的脸。”
“你没见过他的脸,就当了他的副手?”
“不是副手。臣是被他训练的。训练了八年,出师那天,他把阁主的位置给了臣,然后消失了。”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有意思。一个人训练了你八年,把整个听风阁交给你,然后消失。你不觉得奇怪?”
“臣觉得奇怪。但臣查不到他。”
“朕查到了。”
慕容辞鸢抬起头。
萧衍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像——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这个人,叫沈鹤亭。曾是前朝的翰林编修,大梁灭亡后失踪。”
“前朝?”
“对。你母妃的同门师弟。”
慕容辞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你母妃的师弟,是你母妃让他训练你的。”
萧衍之看着慕容辞鸢的眼睛。
“你母妃死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三个字——‘护辞鸢’。”
慕容辞鸢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他在哪?”
“不知道。朕查到他身份之后,他就消失了。但朕知道——他还在。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慕容辞鸢沉默了很久。
“陛下为什么要告诉臣这些?”
“因为你要接手听风阁。朕不想你接手的时候,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更不想你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牵着走。”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慕容辞鸢。”
“臣在。”
“朕给你三个月。把听风阁整清楚。能收的收,不能收的拔。该留的留,该杀的——朕不拦你。”
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陛下不怕臣把听风阁变成自己的私军?”
萧衍之转过头,笑了一下。
“怕。但朕更怕——你变成别人的刀。”
当天夜里。
慕容辞鸢坐在新房桌前。桌上摆着那张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旁边是那枚黑色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拿起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八千变一万六。云,你扩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他把令牌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纸,铺开。拿起笔,蘸墨。
他写了一行字。
“听风阁,归位。三日后,京城暗桩,护国寺后山,见。”
写完,他把纸折成一只纸鸢的形状,推开窗,松手。
纸鸢在夜风中飞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这不是普通的纸。这是听风阁专用的传信纸,遇水不化,遇火不着,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打开。
而那只纸鸢飞去的方向,不是皇宫的任何一个角落——是城外,是护国寺,是后山那片没有人去的松树林。
慕容辞鸢关上窗,坐回桌前。
他看着那枚黑色令牌,低声说了一句话。
“云。你训练我八年,把听风阁给我,然后消失。你到底在图什么?”
窗外的风吹过,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三天后,护国寺后山,会有人来。
也许来的是他的人。
也许来的,是云。
三天后。护国寺后山。
月黑风高。松涛如海。
慕容辞鸢一个人站在后山的空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得很清楚——一个人,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他没有回头。
“来了多少人?”
身后的人跪下,声音很低:“回阁主,京城暗桩一百二十三人,到了九十七人。二十六人失联,不在京城。”
“失联的,查。”
“是。”
那人站起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冷峻,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阁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听风阁是敌国的。您现在是周朝的男后。您让我们归位,是为谁做事?”
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为谁做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听风阁从今天起,不再听命于任何国家。”
那人的眼睛睁大了。
“不听命于任何国家?那听命于谁?”
慕容辞鸢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听命于这张棋盘。”
那人没听懂。
慕容辞鸢没有解释。他转身,背着月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从今天起,听风阁只做一件事——掀桌子。”
“掀谁的桌子?”
“掀所有关过人的笼子的桌子。”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
“你不明白。”慕容辞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没关系。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黑色令牌,举到月光下。
“传我令。听风阁所有暗桩,停止向敌国输送情报。从今天起,情报只送给一个人。”
“谁?”
慕容辞鸢收了令牌,转身往山下走。
“萧衍之。”
那人愣住了。
“阁主——送给皇帝?那我们不是——背叛敌国了吗?”
慕容辞鸢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我们本来就是叛徒。叛一次和叛两次,没什么区别。”
山下。马车旁。
慕容辞鸢掀开帘子,刚要上车,忽然停住了。
车里坐着一个人。
萧衍之。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像等了好久。
“上车。”
慕容辞鸢上了车,放下帘子。马车开始缓缓行驶。
“陛下怎么来了?”
“朕不放心。”
“臣一个人可以的。”
“朕知道你可以。但朕想来。”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马车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萧衍之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太清楚。
“谈完了?”
“谈完了。”
“他们听你的?”
“听。”
“那就好。”
萧衍之放下书,侧过头看着慕容辞鸢。
“你刚才说,听风阁从今天起只做一件事——掀桌子。掀谁的桌子?”
慕容辞鸢的眼神变了一瞬。
“陛下听到了?”
“朕在松树林里。离你不到十步。”
慕容辞鸢沉默了几秒。
“掀所有关过人的笼子的桌子。”
“包括朕的?”
“包括陛下的。”
马车里安静了。
萧衍之没有生气。他看着慕容辞鸢,看了很久。
“那你觉得,朕的笼子是什么?”
慕容辞鸢抬起头,直视着萧衍之的眼睛。
“陛下最大的笼子,是这把龙椅。”
马车晃了一下,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萧衍之没有说话。他没有发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看着慕容辞鸢,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龙椅是笼子。”
“是。”
“那你呢?你的笼子是什么?”
慕容辞鸢低下头。
“臣的笼子,是这把椅子底下坐的每一个人。”
萧衍之一怔。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笑。
“你想掀翻的,是整个天下。”
“臣想掀翻的,是天下所有能把人关起来的东西。”
萧衍之看着慕容辞鸢,目光变得很深。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掀了这一切,你也会没有立足之地?”
“臣知道。”
“你还做?”
“做。”
马车停了。到了宫门口。慕容辞鸢掀开帘子要下车。
萧衍之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慕容辞鸢。”
慕容辞鸢回头。
“朕的笼子,朕自己会掀。不用你替朕掀。”
他松开手。
“但你的立足之地,朕给你留着。”
当夜。
慕容辞鸢回到新房。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
手腕上还残留着萧衍之握过的温度。不烫,但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黑色令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取出那三枚棋子,放在令牌旁边。
他拿起黑子,看着它。
“他说,他的笼子他自己掀。”
他把黑子放在令牌上。
又拿起白子。
“他说,我的立足之地,他给我留着。”
把白子也放上去。
最后拿起红子。
“那我的笼子,谁来掀?”
他把红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月亮很圆。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后,是母妃的忌日。
他放下红子,从衣领里掏出那张写着“活下去”的纸条,贴在胸口。
“母妃。你让我活下去。我活了。但我不想只是活着。”
他闭上眼睛。
“我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