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辞鸢已经在御书房批了七天的折子。
七天内,姜太傅的案子审结,十七个涉案官员被一锅端。朝堂上空出了十七个位置,像拔掉蛀牙后留下的缺口,疼归疼,但干净了。
萧衍之没再让慕容辞鸢跪过。他进出御书房不用通报,坐的位置从地上挪到了案边——萧衍之的左手边,伸手就能够到茶的距离。
福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敢问,但他想知道:陛下这是把娘娘当什么了?
与此同时,慕容辞鸢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鸢”字。
这不是萧衍之给的。
这是他入宫第七天的夜里,从窗外飞进来的一支箭上取下来的。箭没有箭头,绑着令牌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阁主,听风阁归位。”
慕容辞鸢看完纸条,把它烧了。令牌收进袖中。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七年了。”他低声说,“他们还记得我。”
他没有笑。他知道听风阁归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敌国训练的那八年,不是白练的。那些人,那些暗桩,那些遍布朝堂和后宫的耳目,全是他的人。
萧衍之以为他是孤身一人。
不是的。
第八天早朝。
礼部尚书站出来了。
“陛下,臣有本奏。”
“说。”
“臣要弹劾皇后慕容氏——勾结敌国、私通听风阁、意图谋反!”
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这是臣昨夜在宫门外截获的密信,从北边来的,收信人就是慕容氏!信上写着——‘阁主,听风阁已就位,待命。’”
他把信呈给福安,福安转呈萧衍之。
萧衍之接过信,展开,看完。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慕容辞鸢。”
慕容辞鸢从龙椅旁边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殿中,跪下。
“臣在。”
“这封信,你怎么说?”
“臣没看过这封信。”
“信是写给你的。”
“那臣也没看过。”
礼部尚书冷笑:“慕容娘娘,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阁主’,你不是听风阁的阁主吗?”
慕容辞鸢转过头,看着礼部尚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尚书大人怎么知道听风阁的阁主叫‘阁主’?”
礼部尚书一愣。
“听风阁,”慕容辞鸢的声音不急不慢,“是敌国的情报机构。他们内部怎么称呼自己的首领,只有听风阁自己的人才知道。大人您一个周朝的礼部尚书,怎么会知道他们叫‘阁主’?”
礼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臣——臣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听——”
“姜太傅?”慕容辞鸢替他说了。
礼部尚书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姜太傅倒台之前,您和他走得最近。您的地契是他帮您办的,您江南的三千亩良田是他帮您买的。现在姜太傅倒了,您怕下一个就是您。所以您要找一个替罪羊。”
慕容辞鸢站起来,转向萧衍之。
“陛下,臣有一问。”
“问。”
“礼部尚书截获的这封信,是从宫门外来的。宫门外到御书房,要经过三道岗哨、两道盘查。一封信怎么能在不经过任何人检查的情况下,直接出现在尚书大人的手里?”
他转头看向礼部尚书。
“除非——这封信,是您自己写的。”
礼部尚书的腿开始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那请大人告诉臣,信纸上的墨迹是什么时候干的?如果是昨晚截获的,墨迹应该全干了。但臣看那封信,墨迹还是湿的。”
萧衍之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墨迹是湿的。”
全场死寂。
礼部尚书扑通跪下了。
“陛下!臣——臣是冤枉的!是姜太傅指使臣这么做的!姜太傅说——说只要臣把慕容氏拉下马,他就保臣全家平安——”
“姜太傅在牢里。”萧衍之的声音像冰,“他连自己都保不了,怎么保你全家?”
礼部尚书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萧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人。摘去礼部尚书顶戴花翎,打入刑部大牢。连同姜太傅一案,一并审理。”
“陛下饶命!陛下——”
侍卫把他拖走了。
朝堂上安静得像坟墓。
萧衍之看着跪在殿中的慕容辞鸢。
“起来。”
慕容辞鸢站起来。
“你刚才说,那封信你没看过。朕信你。”
慕容辞鸢垂下眼:“谢陛下。”
“但是——你是不是听风阁的阁主?”
慕容辞鸢抬头,看着萧衍之。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臣是。”
朝堂上再次哗然。但这一次的哗然,很快被萧衍之的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继续说。”
“臣是听风阁的阁主。但臣从入宫第一天起,就没有再用过听风阁的任何人。姜太傅倒台,靠的不是听风阁。是臣自己查的。”
“为什么不用?”
“因为臣不想再当别人的刀。”
萧衍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退朝。慕容辞鸢留下。”
百官退去。
大殿上只剩下萧衍之和慕容辞鸢。
萧衍之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
“你是听风阁的阁主。”
“是。”
“你手里有多少人?”
“遍布朝堂、后宫、边境。”
“他们听你的?”
“听。”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慕容辞鸢意想不到的话。
“那朕问你——你愿不愿意,把听风阁交给朕?”
慕容辞鸢抬头。
“不是让你出卖他们。是把他们从敌国的听风阁,变成朕的听风阁。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再为敌国卖命。他们为朕卖命。为你卖命。”
慕容辞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不怕臣——”
“怕什么?怕你反?”萧衍之笑了一下,“你如果真的想反,姜太傅倒台的时候,你就已经坐了那把椅子。”
他看着慕容辞鸢的眼睛。
“你不是想掀牌桌吗?朕帮你掀。但掀完之后,朕和你一起坐庄。”
慕容辞鸢的呼吸顿了一下。
“为什么是臣?”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不算计我的。”
慕容辞鸢想说:我每天都在算计你。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算计的是萧衍之的棋路,不是萧衍之的命。
他从来没想过要萧衍之死。
当夜。慕容辞鸢的新房。
他把那枚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旁边是黑、白、红三枚棋子,还有母妃的纸条和桂花糕碎末。
他拿起黑色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听风阁。八千个暗桩。遍布天下。”
他放下令牌,拿起黑子。
“萧衍之说,让我把听风阁交给他。”
他把黑子放在令牌旁边。
“他说,掀完牌桌,他和我一起坐庄。”
他又拿起白子。
“他在赌。赌我不会反。”
他把白子放在黑子旁边。
然后他拿起红子。
“我也在赌。赌他不会关我。”
他把红子放在最上面。
三枚棋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塔。
“母妃。你说活下去。我现在活得很好了。但我想要的,不止是活。”
他吹灭烛火。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