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周家村浸泡其中。
周正的身影如同一道贴着墙根移动的阴影，避开了周福贵熟睡的鼾声，悄然融入祠堂高墙投下的黑暗。
左臂被林晚照强行镇压的污染，在寂静的深夜里开始不安分地脉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处隐秘的灼痛。
心口处，那源自“大孽”的印记仿佛感应到了地底同源而更庞大的恶意，随着他压抑的呼吸，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热。
他像一只熟悉自己领地每一寸的夜行动物，无声地穿过祠堂侧门，踏入天井。
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只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朦胧的黑暗里。
晚风带着夜露的湿气拂过，吹动古槐树冠，发出沙沙的低响，如同无数细语。
站在这片先祖曾以血封禁的土地上，周正闭上了眼。
袖中，业秤的虚影微微震颤，释放出无形的波动，如同水母的触须，轻柔地探入脚下厚重的土地。
感知沿着地脉蔓延，避开了那些恶念翻腾、如同地下暗河般湍急的“主流”，细细搜寻着。
终于，业秤的感应定格在西北角，那棵虬枝盘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鬼影的古槐树下。
这里的恶念流动最平缓，如同深潭下的淤泥，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惰性的阴冷。
最不起眼，也最适合作为隐藏的“锚点”。
他走到树下阴影最浓处，蹲下身。
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用右手五指，缓缓插入潮湿冰凉的泥土。
触感细腻而真实，泥土中混杂着细小的砂砾和腐烂的落叶根系。
他拨开表层松散的浮土，动作轻缓得如同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古物。
随后，他伸出左手食指。
指尖在袖中暗藏的碎瓷片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绽开，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
他没有停顿，迅速用指尖蘸血，混合了一点提前备好的、暗红色的朱砂粉末，开始在清理出的、约莫尺许见方的平坦泥地上勾勒。
指尖与冰冷的泥土接触，血液与朱砂混合，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铁锈与矿物气息的味道。
他的动作快而稳，线条简洁古朴，构成一个繁复却内敛的血脉感应阵图。
阵图的核心，是一个略深的凹坑。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他略微加重的呼吸，以及血液滴落泥土时细微的“嗒”声。
阵成刹那，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气流以阵图为中心，轻轻旋了一下，卷起几粒尘埃。
周正将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根石桩——那根看似普通、内部却中空藏有三枚刻满封禁符文铜钱的青灰色石桩——平稳地放入凹坑。
覆土。
这一步至关重要。
他将挖出的泥土，混合着阵图的血砂，仔细地回填。
当最后一捧土掩盖住石桩顶端时，他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
心口处，那枚沉寂的“大孽”印记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缕精纯、阴冷、绝非活人应有的气息，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汁，均匀地渗透、覆盖在刚刚覆土的区域。
这缕气息迅速与脚下土地本身弥漫的、惰性的阴冷恶念融为一体，模拟成它们自然逸散的状态，完美掩盖了石桩及其下阵图可能带来的任何细微业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周正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臂的灼痛和心口印记的微烫交织在一起，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他撑着古槐粗糙的树干站定，缓了片刻，才将所有痕迹尽量恢复原状，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次日白天，阳光明媚，甚至有些刺眼，与昨夜的阴诡截然不同。
祠堂天井中央，几位核心族老肃然而立，周明德也在其中，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
周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
他指挥着周福贵，将那根做好的、明面上的“引血桩”小心翼翼地抬到天井正中预定的位置。
“就这里，向下三尺，务必夯实。”周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福贵应了一声，抡起工具开始挖掘。
泥土被翻开，新鲜的土腥气弥漫开来。
周正亲自将石桩立入坑中，调整角度，然后填土。
他动作坦然，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性的专注，任由阳光将他的侧影拉长。
几位族老看着，有的点头，有的低声交谈。
周明德始终沉默，只是在周正夯实最后一铲土时，他那浑浊的老眼似乎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待族老们陆续散去，周福贵也去清理工具，林晚照才缓缓走到周正身边。
她今日依旧背着药箱，素净的衣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有看那根引人注目的石桩，而是凝视着周正眼下淡淡的青黑色。
“你昨晚没休息。”她的声音很轻，却肯定，“伤口的灼热感，是不是又加重了？”
周正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动作自然：“只是在心里反复推演仪式步骤，一时忘了时辰。伤还好，针药压得住。”
林晚照不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祠堂天井的西北角——那棵在阳光下枝叶婆娑的古槐树。
然后，她收回视线，深深地看了周正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于心的忧虑。
她没再说话，转身拎着药箱，沿着来路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祠堂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周正独自站在天井中，直到阳光将他脚下的影子缩到最短。
他知道，白日的“表演”结束了，真正的暗流，将在今夜开始涌动。
当夜，老宅内一片沉寂。
周正没有点灯，端坐于黑暗之中。
袖内，业秤的虚影持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一缕附着在明桩石桩上的业力印记，如同最敏感的蛛丝，静静悬系在遥远的黑暗中。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接近丑时。
突然，一丝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顺着那无形的“蛛丝”传递回来——印记被触动了。
周正眼帘未抬，仿佛早已入定。
但袖中的业秤虚影，青金色的微光流转加速。
感知沿着印记反馈而来：触动很轻，很谨慎，并非破坏，更像是试探性的触摸、扫描。
触动来源的方向，主要来自祠堂天井明桩埋设处，那气息……果然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周明德的微弱业力痕迹，干燥、陈旧，如同他身上那股老木头的味道。
然而，就在周正准备细辨这气息时，业秤的感应边缘，忽然捕捉到另一道存在——更隐晦，更冰冷，如同深冬井底泛上来的寒气。
它并非直接接触石桩，而是从祠堂主殿屋顶的某个高处，悄然投下一瞥。
那视线似乎穿透了距离，短暂地“扫”过明桩所在的区域，然后迅速收回，快得像是错觉。
触动停止了。
明桩上的业力印记完好无损，只是传来一阵被探查后的微弱空荡感。
周正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冰冷如寒潭古月。
内患果然不止周明德一人。
屋顶那道目光……是谁？
是敌，还是另有盘算的眼睛？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月亮又圆了一分，清辉冷冽，无声地铺洒在窗棂上。
舞台已然搭好，明桩引来了试探的“演员”。
而真正的戏码，那埋藏在古槐树下、以自身血脉和“大孽”气息精心包裹的“血桩”，才刚刚开始它的沉睡，等待着在月圆之夜，于更深、更暗的层面，履行它的使命。
夜还很长，暗处的眼睛，也绝不会只满足于今晚这一次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