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门槛上流淌,渐渐漫过他的脚面,淹没小腿,最终将他完全吞没。
只有那双眼睛,仍在阴影里亮着,像两颗沉在深潭底的星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将圆的月亮悄然滑过中天,清辉转淡,窗纸泛起蟹壳青。
天,快要亮了。
次日的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祠堂正堂照得一片肃杀。
几位核心族老被请来,围坐在重新擦拭过的八仙桌旁。
周广禄也在,只是坐得离桌子稍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周正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麻木感被林晚照的针药强行压制着,像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赘物。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地陈述着仪式流程的最终确认。
目光偶尔扫过在座每一张苍老的脸,捕捉着最细微的颤动。
阳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切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血脉共鸣是关键。”周正说到这里,语气稍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一下,“为确保先祖之力能精准汇聚,引导至‘井眼’,我考虑在天井正中央,预先埋设一件‘引血桩’。”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此桩需以特殊石材制成,浸润药性,埋入地下三尺,桩头与地面齐平。仪式开始后,它将成为血脉之力在地下的第一个‘锚点’,增强共鸣,稳定阵脚。”他略微加重了语气,“此物关系重大,埋设位置必须绝对精准,且知晓者越少越好。我计划在仪式前夜,由我亲自布置。届时,还请各位族老在正堂主持香火,不必亲临天井。”
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周广禄烟锅里烟丝燃烧的细微“嗞嗞”声。
几位族老相互交换着眼神,有的点头,有的沉吟。
周正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位族老——周明德。
他在这几位族老中年纪并非最长,平日寡言少语,存在感不强,掌管着祠堂一些日常洒扫、器物登记的琐事。
就在周正说出“引血桩”、“埋入地下三尺”、“绝对保密”这几个词时,周明德一直微微垂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原本放在膝上、缓慢捻动着一串旧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仅仅一瞬。
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过去,像是惊疑,又像是某种确认,随即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沉寂,速度之快,若非周正全神贯注,几乎要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周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就仪式其他细节与族老们商议。
周明德全程未发一言,只是在众人附和时,缓缓点一下头。
商议毕,族老们陆续起身离开。
周正叫住正要扛起柴刀出门的周福贵,将他拉到里屋,声音压得极低:“哥,帮我留意明德爷。今天散了之后,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特别是……晚上。”
周福贵浓眉一拧,
夜色如墨,再次浸透村庄。
周福贵吹熄了自己屋里的灯,发出均匀沉重的鼾声。
约莫一炷香后,鼾声停歇,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浓稠的夜色。
他蹲在周明德家对面的草垛阴影里,耐心等待。
子时前后,周明德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周明德。
他没有打灯笼,借着微弱的星光,熟门熟路地绕小径,避开可能有人夜归的大路,方向直指祠堂。
周福贵屏住呼吸,远远缀上。
周明德并未进入祠堂正门,而是绕到祠堂后方一片栽种着老柏树的僻静坡地。
那里背阴,白日里都少有人至。
一个模糊的黑影,早已等在那里,裹着深色的斗篷,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周福贵像壁虎般贴地潜行,借着树干和土坡的掩护,一点点靠近。
夜风拂过柏树梢头,发出呜呜的轻响,掩盖了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距离拉近到约莫两丈时,他终于能隐约捕捉到风中送来的低语碎片。
周明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急促:“……确是真的……他亲口说……天井中央……前夜……他自己埋……”
另一个黑影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刻意扭曲了声线,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词:“……位置……确认……不可……”
就在这时,周福贵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脚下微挪,不料踩中一截被落叶覆盖的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坡地上交谈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周明德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那黑影反应更快,几乎在枯枝断裂的同时,便如受惊的夜枭般向后一缩,斗篷一旋,瞬间没入更浓密的柏树阴影深处,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福贵心脏狂跳,死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明德站在原地,僵了片刻,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
夜风依旧,虫鸣唧唧,再无异常响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安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整了整衣襟,不再停留,顺着来路缓缓踱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村舍的拐角。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福贵才从草垛后钻出,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久留,迅速绕远路返回老宅。
听完周福贵压低嗓音、气喘吁吁的回报,尤其是“天井中央”、“前夜”、“他自己埋”这几个关键词,周正坐在油灯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灯焰跳动,在他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轻轻拍了拍周福贵结实的肩膀,声音平静无波:“哥,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你做得很好。”
周福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正那双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头。
周正独自又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存放仪式旧物的厢房。
那里,一块早已打磨好的、长约三尺的青灰色石桩静静立在墙角,是他前几日根据“业秤”提示准备的“载体”之一。
他将其搬到堂屋光亮处,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石面。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两个“引血桩”。
一个,按原计划,在约定的时间,放置于天井明处,吸引所有注意。
他会在那石桩上,附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自身守村人职责的业力印记,轻柔如蛛丝。
任何非正常的触碰、移动,甚至强烈的恶意窥探,都能让他立时生出感应。
而另一个……
他的目光转向自己依旧被布条缠绕、隐痛不断的左臂。
林晚照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这污染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与地下“大孽”同源的灼热恶意,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需要找到业秤感应中,地下恶念流动最湍急、最隐晦的那个真正“节点”,将真正的“血桩”提前埋入。
唯有以这源自“大孽”的污秽气息包裹石桩,才能完美掩盖其上的药性波动与业力牵引,让它如同一滴污水汇入污浊的河流,不被暗处的眼睛察觉。
月圆之夜,他将面对的,不仅是井下即将复苏的庞然凶物,还有族内阴影中,那双不知属于谁的、贪婪或恐惧的眼睛。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抬起头,水面倒映出他苍白却异常清晰的面孔,左眼眼底,一点青金色微光如星火燃起,右眼深处,却隐约有一抹暗红如血丝般悄然蔓延。
该去准备第二根石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