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楚来得突兀而猛烈,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猛地扎进骨髓深处,又迅速拧转。
周正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右手瞬间死死扣住左臂肘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顷刻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对。这感觉不对。
昨夜至今,左臂的污染给他的感觉一直是阴冷、沉重、滑腻,如同附骨之疽,缓慢侵蚀。
可此刻从伤口核心处爆发开的,却是一种带着鲜明恶意的“灼热”,仿佛有另一股性质迥异、充满躁动与破坏性的力量,被强行灌入了原本的阴冷体系,刺激得整个污染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剧烈沸腾、异变。
布料下的皮肤在痉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暗红纹路,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增殖,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贪婪地啃噬着他的血肉,朝着心口方向疯狂钻探。
阴冷与灼热两种截然相反的痛感交织撕扯,带来一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无法形容的折磨。
“呃……”他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试图靠深呼吸来平复,但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更尖锐的痛。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周正!”
一声带着急促与不容置疑的喝声从门口传来。
林晚照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屋门内,手里拎着她的药箱,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射向他死死捂住的左臂。
她显然是听到了他压抑的痛哼,或是凭借某种医者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老宅内骤然紧绷的痛苦气息。
她几步跨到他身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带着常年接触药材的淡淡苦涩气味。
“松开,我看。”
周正咬着牙,下意识想抗拒,但一阵更剧烈的绞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林晚照趁势撩起他的左袖,解开被血与组织液浸得发硬、颜色已然变得暗沉发黑的布条。
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伤口,让见惯伤患的她瞳孔也骤然一缩。
青黑色的污迹范围明显扩大了,边缘那些原本只是隐现的暗红纹路,此刻变得清晰、鲜亮,如同皮肤下流淌着熔岩的细密蛛网,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朝着上臂和心口方向蜿蜒爬行。
更骇人的是,在青黑与暗红交错的核心处,那原本只是溃烂的创口边缘,竟泛起一种不祥的、类似灼伤的焦黑色泽,丝丝缕缕带着硫磺与血肉焦糊味的淡淡白气,正极其微弱地从那里蒸腾出来。
这不是单纯的阴毒污染加剧。
林晚照指尖迅速凝聚起那点熟悉的淡绿色微光,不同于以往探查时的温和,这次绿光变得凝实而尖锐,如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周正伤处边缘那焦黑与暗红交界最剧烈的一点。
“唔!”周正身体猛地一颤。
林晚照的感知顺着绿光探入。
她“看”到的景象比肉眼所见更为骇人:那阴冷的、如同无数冰冷触手盘踞的污秽业力深处,此刻正被一缕极细微、却异常灼热暴烈的暗红色“流火”冲击、穿刺。
这“流火”与原有的阴冷业力性质相冲,却又诡异地掺杂在一起,相互刺激,使得整个污染区域的能量变得极度不稳定,破坏力呈倍数增长。
这绝非周正体内原有之物,更像是……外来的、带有强烈业力特征的“引信”。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收回手指,那点绿光随之熄灭。
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势,而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住周正因痛苦而苍白汗湿的脸。
“你碰了别的业力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不是询问,是陈述。
“就在刚才,或者不久之前。这不是地下那东西原有的污染,里面掺了别的‘火种’,性质截然不同,正在主动引燃、催化你原有的伤势。”
周正靠墙喘息,左臂传来的剧痛和灼热让他牙关都在打颤。
他看着林晚照审视的目光,知道无法完全隐瞒。
祠堂偏房的发现绝不能提,那牵扯太深,也太危险。
“可能……是在祠堂清点旧物时,”他断断续续,艰难地选择着措辞,额角的汗水滑落,滴进眼中带来一阵刺痛,“不小心沾染了……一些积年的、陈旧的怨气……那里的东西,年代久了,难免有些不干净……”
林晚照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可信。
时间紧迫,没空深究。
她冷哼一声,不再追问,猛地打开药箱,动作快而精准地从中取出一个深青色的小瓷瓶,以及几根比之前更长、更细、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银针。
“躺下,别动。”她命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不管是什么引子,现在必须压下去。我会用‘冰魄针’封住你左臂主要经络,暂缓这‘火毒’上行,再配上‘寒泉散’外敷内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强行镇压,对你身体负担极大。月圆夜之前,你若再敢擅自触碰任何不明业力,或是情绪再有剧烈波动,这变异的污染很可能直接冲破封锁,攻入你的心脉。到时候,别说仪式,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不再多言,示意周正躺到一旁的长凳上。
银针入体,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骨髓的冰寒,暂时压制了那灼热的剧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僵硬的麻木感。
她将一种味道极苦、触体冰凉的暗绿色药散小心敷在伤口焦黑处,又另取一份,混合清水让周正服下。
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稳、快、准,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处理完伤势,林晚照仔细叮嘱了服药间隔和绝对静养的禁忌,目光复杂地看了周正一眼,拎着药箱匆匆离去。
她需要重新调整抑毒方案,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打乱了所有计划。
老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周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左臂的剧痛被强行镇压,但那沉重的麻木感和污染深入的阴冷感,反而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处境的凶险。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
他将染血的布条和药碗收拾好,换了干净的布,将左臂重新裹好,放下袖子。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屋内静静摆放的旧物,最终投向院门方向。
周福贵应该快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院子里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周福贵陪着周广禄,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广禄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深色褂子,背着手,步伐缓慢,手里握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锅,只是烟锅里没有点燃烟丝。
“正娃子,找我?”周广禄走进堂屋,目光在周正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依旧不佳的脸色并不意外,自行在八仙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周福贵给两人倒了水,便自觉走到院子里,继续整理他的柴火,耳朵却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广禄爷,”周正坐在原处,没有绕弯子,声音因为之前的疼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刚才我又仔细核对了一下仪式要用的旧物,对照族谱副本时,想起一件事,想跟您请教。”
周广禄拿起烟杆,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光滑的铜锅,抬了抬眼皮:“你说。”
“我对照族谱时,隐约感觉,”周正斟酌着字句,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紧紧锁住周广禄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有些名字……特别是我父亲那一辈几位叔伯的名字上面,牵连的因果线,似乎……不太干净。不像是自然的血脉传承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干扰过,或者蒙了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就在想,当年封印‘大孽’,事关全村,过程想必极其凶险。会不会……当时有族人,因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私下里做过一些……试图让自己‘置身事外’,或者改变自身与封印因果牵连的事情?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撇清,会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广禄摩挲烟杆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按在冰凉的铜锅上,半晌没有动。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如同刀刻。
那双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垂着,盯着地面某处,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有羞惭,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忌讳。
院子里的劈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周福贵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周广禄才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当年……唉……”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周正,眼底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看透世情的无奈。
“是有人……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他声音干涩,“有人怕被牵连太深,有人或许存了别的心思,私下里用过些法子,想‘减轻’自己那一支与封印的因果。具体的……老一辈大多讳莫如深,知道详情的,恐怕都已进了土。你看到的那些……或许就是那时仓促留下的痕迹。年代久远,真假难辨,也未必能造成多大影响。”
他重新拿起烟杆,这次凑到嘴边,却依旧没有点燃,只是空吸了一口,仿佛需要一点动作来支撑话语:“正娃子,眼下的难关是月圆夜的仪式。过去的事,乱得很,理不清。你只需专注眼前,准备好该准备的,把仪式顺利完成,压住下面的东西,才是正理。其他的……不必深究,深究了,反而可能乱了自家心神,给了那东西可乘之机。”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力道很轻:“好好养着,我再去看看仪式场地。” 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比来时似乎快了些,背影透着一股不愿多留的意味。
周正没有起身相送,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广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目光渐渐沉静如水。
周广禄的回避,他最后那句“不必深究”的劝告,以及那急于离开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族谱上灰白色的、充满恶意的因果线,绝非几十年前的旧痕。
手法太新,痕迹太清晰,指向性太明确。
周福贵走进来,看着周正沉默的样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是瓮声道:“广禄爷走了?他说啥了?”
“没什么,”周正摇摇头,站起身,“就是提醒我专心准备仪式。”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族谱副本冰凉的硬壳封面。
父亲那一辈……恐惧或私心……试图撇清关系……
周广禄的话在脑海中回响,与偏房的硫磺灰烬、族谱上崭新的恶意“结痕”、以及昨夜那缕来自祠堂方向的窥探恶意,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齿冷的图景。
有知晓部分内情,甚至可能就是当年亲历者之一的族人——很可能就在这几位核心族老之中——出于某种目的,正在暗中活动。
这目的或许是为了在可能的仪式失败中保全自身血脉,或许……是被更大的利益或恐惧诱惑,试图在仪式中做手脚,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标。
昨夜的窥探与干扰,族谱的篡改,甚至自己污染中那突如其来的“灼热业力”,都可能是这暗流的一部分。
内患,比预想的更深,更近。
他不能惊动对方,在一切明朗之前,任何打草惊蛇都可能招致更疯狂、更隐蔽的反扑。
月圆之夜,迫在眉睫。
他必须在准备好一切仪式所需的同时,悄然布下防备。
夜色,再次悄然笼罩了周家村。
老宅里,油灯未点。
周正独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中,只有窗外将圆的月亮,将清冷的光投在门槛上,映出他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眸光沉凝,如蓄势待发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