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38章 糖画
定亲以后,德茂来得更勤了。
不是每天都来,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不空手,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铺子里新到的洋火、肥皂,给翠娥带一份,给娘带一份,给阿陈带一块花布,给春生带一包烟丝。娘说:“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德茂嘴上应着,下次还是带。
翠娥跟娘说,小郑这个人,是真有心。娘没说话。春生私下喊他“姑父”,德茂不好意思,翠娥骂他:“还没过门呢叫什么姑父。”春生嬉皮笑脸,下次还是叫。
玉鸾照常去茶摊打牌。德茂有时候跟着去,不摸牌,坐在旁边看。玉鸾打牌的时候不理他,他也不出声。看几圈,站起来去街口买一碗豆花,放在玉鸾手边,再坐回去。玉鸾不看碗,摸牌的空隙顺手端起来喝一口,放下,接着打。豆花凉了,他再去买一碗热乎的。
茶摊上的人笑他:“小郑,你这是来看牌的,还是来伺候小姑奶奶的?”德茂不说话,搓了搓手指。春生有时候跟着来,在旁边帮腔:“我姑父人好。”翠娥不在,没人骂他。
夏天的时候,茶摊上热得坐不住。德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蒲扇,坐在旁边给玉鸾扇风。风不大不小,不慌不忙。玉鸾出了一张牌,摸下一张,扇子一直摇着。有人喊他:“德茂,给我也扇两下。”玉鸾头也没抬:“你自己没手?”那人笑,德茂没笑,低下头。
有一回玉鸾输了牌,脸色不太好。德茂没说话,去街口买了一包糖,放在她面前。玉鸾看着那包糖,说:“我又不是小孩。”德茂说:“甜的。”玉鸾没再说话,把糖拆了,吃了一颗。春生在旁边看着,偷偷拿了一颗,被玉鸾拍了一下手背。翠娥刚好路过,笑了一声,走了。
后来她跟娘说起这件事,娘说:“他倒是知道怎么哄你。”玉鸾说:“我又没被他哄到。”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阿陈在旁边纳鞋底,没抬头,嘴角抿着。
那年冬天,德茂的爹托人来问,什么时候办喜事。娘说:“不急,玉鸾还小。”德茂的爹说:“德茂也不大。”两头都不急,事情就搁下了。德茂不催,也不问,照样隔三差五来,照样买豆花、摇扇子。春生替他着急,私下问玉鸾:“姑,你什么时候嫁?”玉鸾说:“多管闲事。”春生缩回去,过两天又来问。
有一天玉鸾问他:“你就不想早点成亲?”
德茂想了很久,说:“想。但你娘说不急,那就不急。”
玉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急?”
德茂低着头,耳朵红了。“急也没有用,”他说,“你在这里,跑不掉。”
玉鸾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茂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春生从院子那头跑过来,喊了一声“姑父”,德茂抬起头,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转过头,进了灶间。
腊月十九那天,德茂来了,带了一包糖果、一条围巾,还有一只糖画。糖画是一只兔子,举着胡萝卜,是街口那个老张头画的。玉鸾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多大的人了,还买这个。”德茂没说话。玉鸾把糖画举起来,对着光看,兔子透明的,琥珀色。春生凑过来想看,玉鸾把糖画举高,不给他看。
她把糖画放在桌上,没吃。金镯子算过能当多少,这个,她舍不得。
那天晚上,娘跟玉鸾说:“你也不小了。”玉鸾没接话。娘又说了一句:“要是觉得人还行,就把事办了。”玉鸾说:“你不是说等?”
娘说:“他等了一年了。”
玉鸾没说话。窗外,荔枝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桠沙沙响。阿陈抱着被子从走廊经过,看了玉鸾一眼,没说话。
她想起德茂第一次来茶摊的样子。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布长衫,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额头汗,也不走。她问他“你谁”,他说“郑德茂”,耳朵红了。一年了,耳朵还是红的。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那就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