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底。沈阳。
陈啸病了。
不是枪伤,不是刀伤——是身体自己垮了。从九月到三月,他在这座城里待了整整半年。睡磨坊,吃凉馒头,喝生水,伤口自己缠,没人说话。他的身体像一台没上油的机器,一直在转,转到现在,零件开始散了。开始是发烧,低烧,额头烫,身上冷,裹着棉袄还哆嗦。然后是咳嗽,干咳,咳得胸口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他躺在麦草堆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
他想起在沈阳杀了二十二个人。二十二条命。
半年前,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手会不会抖。
现在不抖了。
他睡了三天。迷迷糊糊的,醒一下,又睡过去。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兵的脸,那个馒头铺老头,韩双,张连生。还有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他没见过的军装,站在一片白光里,看着他。他想喊他们,张不开嘴。他想追上去,动不了。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远,消失在光里。醒了,磨坊里还是他一个人。麦草的味道,霉味,还有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他把手伸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的。不是血,是汗。
第四天,烧退了。他撑着磨盘站起来,腿软,站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很久。天蓝的,干净的,没有烟。远处有鸟叫。春天真来了。
他去城北的井里打了一桶水,浇在身上。冰的,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又打了一桶,从头浇到脚。水流下来,灰黑色的,带着泥。他用破布擦了擦身子,搓下来的泥条一条一条的。擦干净了,穿上那件灰布褂子——唯一一件干净的衣裳——站在太阳底下晒。晒了半个时辰,身上干了,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肋条一根一根突出来,像搓衣板。肚子瘪进去,能看见胃的形状。他把褂子扣上,走出了磨坊。
他在街上走着,漫无目的。
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一点。不是热闹,是麻木了。人总得活着,不能天天躲在屋里。有人开始摆摊了,卖菜的,卖烟的,卖针头线脑的。没人笑,都在低着头忙自己的事。他在一个菜摊前蹲下来,看了看。萝卜,冻过的,蔫了。他买了一个,啃了一口,辣,呛得他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哭,是辣。
他蹲在路边啃萝卜,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墙上贴了一张告示,日文的,下面有中文小字。大意是说:“皇军”体恤百姓,要发“安居证”,没有证的不能出城,不能在街上走,不能做生意。陈啸看完了,从人群里退出来。安居证。名字挺好听。就是把人拴在这座城里,拴在他们的手里。他没有证,也办不了证。他不是沈阳人,没有户口,没有保人,没有工作。他什么也没有。他在这座城里不存在。
四月。
沈阳的春天很短,一晃就过去了。树绿了,花开了,风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焦糊味,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陈啸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树——柳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在风里晃。他想起南边。那些人,那些往南走的兵,应该已经到了关里吧?韩双到了没?他不知道。他只记得他说过的话:“活着。进关里。”希望他做到了。
四月中旬,他杀了第二十三个人。是个日军翻译。中国人,三十来岁,姓朱,以前在日本留过学。陈啸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只知道他在宪兵队帮忙审犯人,帮着翻译。陈啸在街上看见他,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戴着一顶礼帽,夹着公文包,从宪兵队出来。陈啸跟在后面,跟了一条街。翻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走快了。陈啸也快了。翻译跑起来,公文包掉了,没捡,跑进了一条巷子。陈啸也进去了。巷子是死胡同。翻译转过身,脸白了,嘴张着,想喊。陈啸已经上去了。一刀。翻译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
陈啸蹲下来。
“你叫什么?”
翻译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算了。”陈啸站起来,走了。
他不想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了,他就变成了一个人。人的名字会让人犹豫。他不能犹豫。
四月底。他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年轻人,穿着一件旧长衫,戴着眼镜,像个学生。他在街上发传单,不是偷偷摸摸地发,是大摇大摆地发。陈啸接了一张,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还我河山,驱逐日寇。”他知道这是谁发的。地下党。或者抗日救国会的人。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年轻人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陈啸把传单叠了叠,揣进兜里。没扔。他留着那张传单,压在磨盘的磨心里。
也许有一天,他会用上。
五月。
沈阳的树全绿了。城北的野地里开了一片野花,黄的紫的白的,乱七八糟的。陈啸蹲在野地里,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蹲在那里看花。也许是在磨坊里待太久了,也许是想看看活的东西。花不杀人,也不被杀。它们就那么开着,不管谁在打仗。
他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不是那根烟。那根烟还在,烟纸已经皱了,烟草干成了末。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点。不知道留着等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磨坊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的时候关了门的。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摸到腰里的盒子炮。门缝里有人。
他推开门。
磨坊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长衫,戴着眼镜。
是那个发传单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