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正月。沈阳。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刺眼。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渗,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能冻死人的冷了。春天要来了。
陈啸站在磨坊门口,眯着眼睛看天。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已经很久没被阳光照过了。冬天的沈阳像一座冰窖,他缩在磨坊里,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现在太阳出来了,他站在门口,让阳光晒了很长时间。
磨坊里的麦草换过了——他在城北一个空院子里找到的,干的,没发霉。铺在地上,软和。屋顶的洞也重新堵了,糊了好几层纸,风钻不进来。墙上的道划到了十九条。他杀了三个人。一个日军中尉,两个汉奸。杀得越来越顺了,不是心狠了,是熟练了。他知道从哪条巷子过去,知道在哪个位置等着,知道刀从哪个角度进去不会出血。他变成了这座城里的一道影子。看不见抓不着,但都在传。说有个“关东大侠”,专杀鬼子汉奸。说他是东北军的死士,说是马占山派回来的,说是山里下来的胡子。说什么的都有。陈啸听了,没感觉。他不想当侠客。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正月十五。元宵节。街上一个人没有。不,有人,是巡逻的日军,三五个人一队踩着雪咔咔咔走过去。陈啸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过。他数了数——几个?七个。带头的是个军曹,个子矮,罗圈腿,枪背在肩上。他在心里记下了这条路线,这个时间。
正月十八。他杀了第二十个人。
是个汉奸。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以前在伪县政府做事。陈啸观察了他五天,发现他每天下午都要去一家茶馆喝茶,一个人,坐角落,喝一壶茶,吃两块点心。茶馆在城西,门口有一条窄巷子,通后街。陈啸在巷子里等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出来了。陈啸从后面跟上去,一刀,割了喉咙。那人倒在巷子里,手还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陈蹲下来,看了他一眼,不认识。站起来,走了。身后留下一条血迹,在雪地上,红的。
第二天,雪又下了一场,把血迹盖住了。
二月。春风来了,但沈阳的风没有春意。还是凉飕飕的,刮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的日本兵越来越多了,新来的,下火车,背着枪,排着队往北走。陈啸蹲在磨坊门口数了数,过了几队?一个时辰能过好几队。他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他要走,是他感觉到这座城里越来越紧。日军在搜,在查,在抓人。被抓住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二月二。龙抬头。没人抬头。街上的人更少了,走在路上的人都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看人。陈啸从馒头铺门口过,老头把门板装上了。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从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老头走了?还是死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馒头铺以后不会再开门了。
二月十九。他杀了第二十一个人。是个日军大尉,年轻,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像个学生。陈啸在街上看见他,笑着骑马过去,后边跟着几个兵。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他笑着的样子很扎眼。在这座城里笑着的人,都该死。他等了三天。大尉从指挥部出来,一个人走着,嘴里哼着歌。陈啸从巷子里出来,跟在他后面。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抽刀。大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刀已经捅进去了。他没闭眼,看着陈啸,嘴动了几下,不知道想说什么,没说出口。陈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走了。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他也没必要知道。
三月初。沈阳的雪化了。路面上全是泥,踩一脚陷进去,拔出来费劲。陈啸在磨坊里待了三天没出去,不是不想出去,是鞋烂了。脚上的布鞋鞋底磨穿了,踩在泥水里,脚冻得生疼。他在磨坊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双破棉鞋,不知道谁扔的,左脚的鞋帮裂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出来了。他把棉鞋穿上,大了一号,走路啪嗒啪嗒响。凑合着能穿。
三月中旬,街上出了告示。日军在招人。维持会要扩大,要招中国人做事。应者寥寥,没人敢去。做汉奸,是要被人捅的。那个“关东大侠”还在。墙上贴了悬赏令。“关东大侠”,赏银一千块。陈啸站在人群里看着,没说话。一千块。他的命值一千块。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可悲。
三月二十一。他杀了第二十二个人。不是说日语的,是说中国话的。汉奸。维持会的。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带着日军去城外抓人,抓了十几个,押回来,关在宪兵队。那十几个人再没出来。他等了两天,等到那个人从维持会出来,一个人骑自行车。他从巷子里出来,走在他后面,跟了几步,上去一刀。人从自行车上栽下来,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磕出一个口子,血冒出来。
陈啸把他的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四十来岁,瘦,脸上有颗痣。他把那张脸记住了。
晚上,他在磨坊里,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烟纸已经皱了,烟草干成了末。他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着了,看着火苗。火苗在黑暗里晃,他的手也在晃。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他每天一个人蹲在磨坊里,一个人走在巷子里,一个人杀人,一个人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东西。
他把火柴吹灭了。
烟没点,别回耳朵上。
远处有狗叫。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