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窝在几条土路交错的地方。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村西头有口机井,中间一条柏油路,是前年才修的,窄得只能过一辆货车。路两边是麦地,冬天里光秃秃的,地里的土坷垃冻得硬邦邦。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守义家办丧事。
死的是他母亲,张老太太,六十一,脑溢血,从发病到走不到两天。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没受罪,算是有福气。
李守义跪在灵前哭了几场,后来就不哭了,忙着张罗后事。停灵三天,第三天出的殡,棺材是松木的,抬棺的八个人都是本家的壮劳力,一路抬到村南的祖坟。
那天风大,纸钱被风卷到半空,又飘飘悠悠落下来,落进麦地里,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出完殡,按规矩要办头七。
头七是第七天。从去世那天算起,第六天夜里开始准备,第七天凌晨烧纸。当地的说法,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会回家看最后一眼,看完就走,过了这一天,就算真正走了。
李守义不敢马虎。头七前一天,他去镇上买了香烛纸钱,又买了三刀黄表纸,一沓元宝,还有一捆阴票,面值都是五百万的。
他媳妇王桂兰在家蒸了五个馒头,摆了一碟点心,又切了一盘猪头肉,倒了一盅白酒。
老太太生前好喝两口,但家里人管着,不让多喝,只能趁过年过节偷偷抿几口。
现在没人管了。
王桂兰把供品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正对着门口。桌上还放了老太太的遗像,黑白的,是身份证上放大的那张,老太太抿着嘴,看着有点严肃。
供桌底下放了一个洗脸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搭着一条新毛巾。这是给老太太回来洗尘用的。
王桂兰把毛巾摆正,又摸了摸水,是凉的,她觉得凉水好,老太太走的时候正发烧,嘴里说胡话,凉水洗脸舒服。
堂屋的门整晚没关。
李守义的儿子叫李琪,小名小琪,五岁,在镇上幼儿园上中班。
他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奶奶不见了。他问过王桂兰好几次,奶奶去哪了。
王桂兰说奶奶去天上了。
小琪又问天上哪。
王桂兰就说天上就是天上。
小琪就不问了,但他总觉得奶奶还在,只是藏在什么地方,像玩捉迷藏那样。
头七这天晚上,家里来了不少人。李守义的妹妹李守英从济南赶回来,带着她男人。还有几个本家的叔伯婶子,都来帮忙。按照规矩,头七夜里要烧纸,烧之前要先把家里的镜子蒙上,因为怕老太太回来照镜子被自己吓着。王桂兰找了几块白布,把堂屋和东屋的穿衣镜都盖了。
天刚擦黑,李守义在院子里用砖头垒了一个临时的小供桌,摆上香炉,点上三根香。点着后冒出的烟直直往上飘,没风,烟飘到一人多高才散开。
按规矩,头七这天家里人要早点睡,不能熬夜,更不能在堂屋里待着,要给老太太留出回家的空间。
但没人真去睡。
李守义和几个男人在厨房抽烟,小声说话。王桂兰和李守英在东屋收拾东西,把老太太生前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好,装进蛇皮袋子里,准备明天烧掉。衣服有棉袄、褂子、裤子,还有一双没上过脚的布鞋,是老太太去年赶集买的,十五块钱,鞋底还雪白。
小琪没人管。王桂兰顾不上他,李守英也顾不上他。
他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被王桂兰呵斥了两回,让他老实点,别闹。
小琪就不跑了,蹲在院子中间看地上的一只死蛾子,用树枝戳了戳,蛾子不动,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后来他跑到大门口。
大门是两扇铁皮门,漆成蓝色,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槛是一块条石,磨得光滑,夏天的时候小琪喜欢坐在上面吃西瓜。现在腊月,石头冰凉,小琪穿了棉裤,坐在上面倒也不觉得冷。
门口亮着一盏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大,照出一圈昏黄的光。灯光外头就是黑乎乎的村路。
小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从院子里捡的塑料吸管,在地上划拉。地上有沙子,吸管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划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又拿吸管吹气,吹得地上的灰尘飞起来,在灯光里飘。
没人大声说话。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偶尔传出一两句低语,和东屋翻动衣服的窸窣声。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飘进黑沉沉的夜空里,看不见了。
李守义的二舅叫张德才,五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一家农资店,卖种子化肥。他下午来的,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后座上绑了一箱鞭炮。按规矩头七不放炮,但李守义说要放,热闹点,老太太喜欢热闹。张德才没拦着,把鞭炮卸下来放在院子角落,用塑料布盖好。
张德才是个沉默的人,不太说话,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他帮着摆供品,烧纸钱,给老太太的遗像擦了灰。忙完了就站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大概八点多的时候,张德才从厨房出来,想去大门口透透气。他走到门口,看见小琪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的吸管掉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张德才没在意,以为孩子玩累了,困了。
他喊了一声:“小琪,进屋睡去。”
小琪没反应。
张德才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小琪!”
小琪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困了的样子。张德才觉得不对劲,走到跟前,蹲下来看孩子的脸。
灯光照在小琪脸上。
孩子的脸是白的,惨白,像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边缘都发白。眼睛睁着,瞳孔散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但什么都像没在看。那眼神张德才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说那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神,空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伸手抓住小琪的肩膀,把孩子从门槛上拽了过来,搂在怀里。
孩子的身体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张德才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拍孩子的脸,边拍边喊:“小琪!小琪!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小琪没有反应,眼皮都不眨一下。
张德才急了,转过头冲着敞开的大门,声音突然变了调,又急又重的吼:“姐!姐你大人大量!孩子小,不懂事,挡了你的道!你是长辈,他是你亲孙子,你可别跟他计较!”
他连着吼了三遍。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李守义第一个从厨房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踩着一只鞋后跟跑过来的。王桂兰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李守英也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完的棉袄。
张德才把小琪抱在怀里,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
李守义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凉得像铁。他慌了,转头看张德才,张德才没看他,一直盯着门口,嘴里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门口空荡荡的,路灯照出去,能看见对面的玉米秸垛,再远就是黑了。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也许更长,张德才感觉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小琪的眼睛慢慢有了光,瞳孔收回来,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脸上的白色在一点点褪,先是嘴唇有了点红,然后颧骨那里泛上来一点血色,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王桂兰蹲下来,捧住小琪的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哭着问:“小琪你咋了?你刚才咋了?你看见啥了?”
小琪没说话,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他伸出手搂住王桂兰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王桂兰感觉到孩子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李守义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遗像,老太太抿着嘴,看着他。他把头转开了。
张德才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他看着门口那条黑黢黢的路,说了一句:“没事了。”
后来张德才跟人说,他喊话的时候,感觉门口有东西,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的。
他说那种感觉就像冬天进了一间没生火的屋子,一股阴凉气从门外面涌进来,不是风,是一股气,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上。
他说他喊完第三遍的时候,那股气就散了,像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
但他从没跟小琪说过这些。
那天晚上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小琪被王桂兰抱进屋,脱了棉袄棉裤塞进被窝里。孩子很快就睡着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呼吸均匀。
王桂兰坐在床边守到半夜,时不时伸手摸摸孩子的额头,体温正常,手心也热乎了。
李守义把大门关了。他本来想按照规矩整晚不关门的,但出了这个事,他还是关了。关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黑夜里说了句:“娘,孩子没事了,你走吧。”
第二天早上,小琪醒了,跟平时一样,要喝牛奶,要吃鸡蛋糕。
王桂兰问他昨晚的事,他想了想,说他不记得了。又问他有没有看见奶奶,他说没看见。
但他后来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过一件事。他说他坐在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黑的地方走过来,走到灯底下就不走了,站在那里看他。他说那个人穿着灰褂子,头发白的,脸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谁。
小朋友问他谁啊。
他说,是奶奶。
小朋友说你不是说你奶奶死了吗。
他说,死了也能回来啊。
老师听见了,把这话告诉了王桂兰。王桂兰回来跟李守义说,李守义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听了这话,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拧了几下,说:“以后别让孩子坐门槛上了。”
王桂兰说:“门槛本来就不是给孩子坐的。”
李守义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扳手敲击铁皮的声音,当当当的,一下一下,清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