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在下面往上爬。爬得很慢，可他们没有停。最前面的已经爬到刚才白衣女人消失的地方，离疆无法不到三十丈。疆无法看清了那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下耷拉着。是之前茶寮里那个行商，头被他砍掉过，又接上了。脖子上有一圈黑线，线缝的。
疆无法转身继续往上爬。他爬得更快了，每一步都踩得很急。木梯嘎吱嘎吱响，铁链哐啷哐啷晃。婴儿在他怀里被晃醒了，哭了几声，又睡了。他爬了大约一个时辰，上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像军队在行军。
他停下，抬头看。上面有人走下来。穿着盔甲，黑色的，锈迹斑斑。手里拿着长矛，矛头很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们走得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梯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他们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绿色的，幽暗的，像两团鬼火。
阴兵。
疆无法听说过这东西。阴间的巡逻兵，专门在阴阳交界处巡逻，抓那些不该在阳间逗留的孤魂野鬼。可这里是阳间，天梯是阳间的路，阴兵怎么会来这里？
最前面的那个阴兵走到疆无法面前，停下。它比疆无法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它举起长矛，矛尖指着疆无法的喉咙。“活人。不许上。”
疆无法没动。矛尖很凉，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他盯着那双绿眼睛，等着。阴兵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他，看了他怀里的婴儿，看了他腰间的桃木剑，看了他身上的伤。“赶尸人？”
疆无法点头。
阴兵收回长矛，退后一步。它身后的那些阴兵也退后一步，让出一条路。可它们没有让开，只是退了一步，把路让得更窄了。疆无法要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就得贴着它们的身子走。
他抱着婴儿，走进阴兵队列里。两边的阴兵盯着他，绿色的眼睛跟着他转动。他走过一个，眼睛就转一个。他走过两个，眼睛就转两个。几十双绿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像一群饿狼。
走到队列中间，最前面那个阴兵突然开口了。“站住。”
疆无法停下。
阴兵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令”。它把木牌递给疆无法。“过路符。没有这个，你过不去。”
疆无法接过木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几行小字。“辰州符门，张道玄之徒，疆无法，准予通行。”字是刻上去的，可墨迹是新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在抖。
张道玄。师父。是他给阴兵打的招呼？他知道自己要来，提前安排好了？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不是应该拦住自己吗？
疆无法把木牌收进怀里，看着阴兵。“谁给你的？”
阴兵没答话。它转身，走回队列最前面，举起长矛，往上一指。那些阴兵同时转身，面朝上方。它们开始往上走，走得很快，脚步声很齐。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疆无法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笑了。
他继续往上爬。
天梯越来越陡，从倾斜变成垂直。他几乎是贴着石壁往上爬，每爬一级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铁链很粗，可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抓不住。他只能用手指抠进石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他找了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把铁链缠在腰上，靠着石壁休息。浑身都在抖，手指磨破了，血淋淋的，指甲翻了好几个。
他拿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已经吃完了，这是最后一块。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他把嚼碎的干粮用手指抹进婴儿嘴里，婴儿吧唧吧唧吃着。
吃完干粮，他喝了口水。水也没多少了，壶里只剩小半壶。他抿了一小口，把水壶盖紧，放回怀里。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壁上，照在天梯上。他这才看清自己爬了多高。下面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看不见地面。上面也看不见顶，只有石壁，无穷无尽的石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太阳越升越高，晒得石壁发烫。铁链被晒得烫手，他只能用衣服包着手抓。每爬一步，汗水就滴在石壁上，滋滋响，冒起一小股白烟。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上面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整齐的，是乱的，很多人同时走，脚步声很杂。他抬头看，上面下来很多人。穿着各色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黑，黑得像墨。
是鬼魂。很多鬼魂，少说有上百个。它们从上面走下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它们从疆无法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有的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冰凉冰凉的，像一阵风。
最后一个鬼魂走到他面前，停下了。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满脸褶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怀里那个东西，不能带上天梯。”
疆无法盯着她。“为什么？”
老婆婆笑了。嘴张开，露出满口黑牙。“因为天梯上面是阴间。活人上去，死人下去。你怀里那个东西，不死不活，不上不下。它去了阴间，阴间不收。它回了阳间，阳间不要。它会永远卡在天梯上，上不去，下不来。”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老婆婆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手很干，很凉，像枯树枝。“你要是真疼它，就把它留在这里。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拿。”
疆无法摇头。“我要带它上去。”
老婆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你记住，到了上面，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回头。你一回头，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消失了。
疆无法继续往上爬。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快黑了，他终于看见了顶。天梯的尽头是一块平台，很大，很宽，铺着青石板。平台后面是一道门，很高，很宽，门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阴司”。
疆无法爬上天梯最后一级，站在平台上。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门很重，推起来吱吱响。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宽，两边点着灯。灯是青铜的，很旧，很老，灯芯上烧着幽蓝的火。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地上，靠着墙。穿着一身黑袍，头发花白，很长，拖在地上。
是师父。
疆无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师父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惨白，满脸褶子，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你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笑了。“我等了你很久。”
他伸出手，要抱婴儿。
疆无法后退一步。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不给。”
师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很凉，很干，像枯树枝。“你瘦了。”
疆无法盯着他。“别碰我。”
师父缩回手，退后一步。他看着疆无法，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不给我，我就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