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八章 补课
岳知谦把车钥匙放在王宸桌上。
别克商务车。深灰色,还没上牌。车钥匙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塑料绳,是4S店交车时系的那种,垂在桌沿,微微晃动。
“省会那边租好了。”岳知谦把一沓文件递过来,“文员招了两个。一个本地的,大专毕业。另一个还没定。”
王宸翻了翻资料。
租赁合同。
营业执照副本。
文员简历。
纸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指尖蹭过纸面,能感觉到那种新纸特有的微微粗糙。
“苏建国呢?”
“已经过去了。在看场地。”
“让他定。别问我。”
岳知谦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晚上学课。
办公室那间空出来的会议室,灯全开着。
日光灯管有两根有点闪,像喘不上气似的,闪了几下,稳住了。白色的光铺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发白,连墙角的灰尘都看得清。
简来讲怎么整理报表。
她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拿稿子。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黑板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像是练过。
她指着讲,讲完一段就问一句“懂了吗”。
五人组坐成一排。
折叠椅,每人面前一个笔记本,笔放在本子旁边,摆得整整齐齐。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像五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文永强坐在中间。
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简。
不是盯着看的那种盯——是注意力全在她讲的东西上,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吞进去。但她走动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跟着移一下,很快收回来,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简讲完一段,目光扫过来。
“懂了吗?”
文永强点头。
“嗯。”
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也不是扫一下就过去。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懂了,又像在确认别的什么。笔在她手里转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指节捏得紧了几分。
他没躲,也没多说什么。
简收回目光,继续讲。
课后,王宸在走廊里拦住简。
走廊不长,一头是会议室,一头是王宸的办公室。墙上的白灰有一块起了皮,像一张被撕过的纸,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没人去管。
头顶的灯没开,走廊里暗,只有会议室透出来的光,在两人脚边铺了一层浅浅的亮。
“那几个兵,怎么样?”
简想了想。她手里还拿着那支笔,指节捏得有点发白。
“学得认真。”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不太好接近。”
“怎么不好接近?”
“说话太短。不问不说。问了也只说‘嗯’、‘好’、‘懂了’。”
简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汇报工作,但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尾音往下落了一点,像是不自觉的。
王宸没接话。
走廊那头,文永强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没往这边看。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部队出来的人走路都轻,像是怕在战场上暴露位置的本能,到现在都没改掉。
简顺着王宸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本能。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
笔尖上有一点干掉的墨渍,黑黑的,很小。她盯着那一点看了两秒,拇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没刮掉。
“我先回去了。”
王宸没留她。
苏建国从省会打电话回来。
电话里有点吵,像是街上的声音——车喇叭、人声、远处工地的锤击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过来。苏建国的声音比平时高一点,可能是怕王宸听不清。
“新招那个女的,手脚麻利,就是不爱说话。”
“多大?”
“二十二。大专刚毕业。”
王宸停了一下。电话那头,苏建国等了两秒,没催。
“让她晚上跟着学课。线上教。”
苏建国说好。
挂了。
晚上,视频接进来。
会议室那台电脑屏幕不大,分辨率也一般。新招的女文员出现在屏幕上,画面有点发灰,但能看清。
脸有点圆,短发。
坐在电脑前,背挺得很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习惯。她那边应该是间小办公室,墙上什么都没挂,白得发空,连个日历都没有。
郭大勇坐在最边上。
他平时坐得就直,这会儿更直了。像有人在背后用尺子量过,脊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条笔直的缝。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很快,像被烫了一下,移开了。
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过了一会,他又抬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什么都没写出来——笔尖悬在那里,墨水滴了一小点,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课间,王宸走过去,站在郭大勇旁边。
日光灯还在一闪一闪,像心脏不太好的人在喘气。会议室里其他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翻本子,没人往这边看。
郭大勇的手指搭在笔记本边沿,指腹摩挲着纸页的边缘,一圈一圈,没什么规律。
“那个新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郭大勇没看他。
眼睛盯着桌面,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又被划掉了。划掉的字迹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挺认真的。”
“不是问这个。”
沉默。
郭大勇的手停了。
“人家没那个意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废话,不绕弯子。
王宸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文永强和郭大勇回来了。
文永强敲门进来,站在王宸桌前。郭大勇站在门口,没进来,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像一截被遗忘在那里的木头。
王宸正写着东西,笔没停。
“见了。”
王宸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
“魏处说,德国那边让他再提供一份设备运行日志。说要有连续三个月的数据。”
王宸的手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还说了什么?”
“他说,德国人很急。问能不能提前拿到。”
“你怎么回答?”
“说回来请示。”
王宸点了点头。
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响了一下——老椅子了,一动就响,像骨头在响。
“下次去,告诉他:数据可以给。但我们要知道德国那边是谁在要。名字。公司。职位。”
文永强点头。
郭大勇在门口没动,像木头桩子。
“还有呢?”
文永强顿了一下。
“他说,那个中间人最近没联系他。但他听说……”文永强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德国那边来过一趟国内。没找他,找了别人。”
王宸看着他。
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停了。
“谁?”
“他没说。说不知道。”
王宸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下次去,问清楚。”
文永强点头,转身出去了。
郭大勇跟着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回头。
跟上了。
课后,王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灯没开。
窗外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的东西——两份专利申请书,一沓文件,一个水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像被水洗过一遍。
他想起简说的“不太好接近”。
想起她低下头看笔的样子——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走廊那种安静又昏暗的地方,根本不会注意到。
想起她刮笔尖上那点墨渍时的专注,拇指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就停了。
想起她说“我先回去了”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想起郭大勇说的“人家没那个意思”。
想起他笔尖悬在纸上,什么都没写出来的那几秒。
想起墨水在纸上洇开的那个小圆点。
不是人家看不上。
是人家没有那个意思。
王宸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转,说不清是什么。
他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篇文章。当时没当回事,随手翻过去的,连题目都快记不清了。
但那篇文章放在哪里,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自己看完之后坐了很久。
像现在这样。
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单音节,短促,像是在打听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宸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打给林。
拨号的时候,他看着窗外。
天黑透了。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窗外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黄黄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王宸没有寒暄。
“赚了。先放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林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
“谢谢王总。”
王宸没再说什么,挂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王宸一个人坐着。
窗外天彻底黑了。走廊的灯没再亮起来,整个二楼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他这一间,没有开灯,像一个被挖掉瞳孔的眼睛。
他拿起笔,在专利申请书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笔尖落下去,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在赶什么。
然后停了。
笔尖停了一会儿。
然后划掉。
划了两道,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笔放下。
靠在椅背上。
椅子又响了一声。
老椅子,一动就响,像骨头在响。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
王宸没开灯。
也没动。
就那样坐着,像办公室里一件被遗忘的家具。
远处那只鸟又叫了一声。
然后彻底安静了。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