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刚亮君予安就起来了。雾很薄,贴着地面,走过去的时侯脚踝凉丝丝的。他站在后院看那棵柚子树,雾气里的柚子黄得发软,皮上挂着露水,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他数了一遍——还是十一个。
梯子靠在树干上,他踩了踩最下面那级,稳的。爬上去的时候梯子轻微地抖了一下,柚子树的味道浓起来——皮的苦味混着叶子的涩味,还有熟了之后那种淡淡的甜。他伸手托住一个柚子,轻轻一拧,梗断了,柚子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皮光滑,带着露水的凉。
第一个放在竹篮里。
摘到第五个的时候,院门响了。林安走进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你这么早?”
“怕太阳出来晒。”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你下来,我上去摘。”
他愣了一下,从梯子上下来。林安把布袋放在地上,踩上梯子,动作比他快,两步就上去了,伸手够到一个高处的柚子,拧下来,转身递给站在下面的他。“接着。”
他接住了。
她摘了三个,他从梯子下面接了两个,有一个没接住,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皮磕破了一小块,苦味一下子冲出来。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吃,反正要剥皮。”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从梯子上下来。
十一个柚子全摘了,堆在竹篮里,黄澄澄的,像一堆小太阳。
周姨端着一碗汤圆走过来,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结这么多。”
“十一个。”林安说。
“你爷爷以前种的时候,头几年只结两三个,他还说这树是不是不争气。”周姨把汤圆递给君予安,“后来一年比一年多,他高兴得很,逢人就说我家柚子树今年结了好多。”
君予安接过汤圆,没说话,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周姨在篮子里挑了一个柚子,掂了掂,“这个好,这个周正,给老陈送去。”又挑了一个,“这个给老刘,他上次说要吃酸的,这个酸。”再挑了一个,“这个给林安带回去。”林安说我自己挑,蹲下来在篮子里翻了翻,挑了一个最小的。
“你就要小的?”
“小的甜。”
剩下的堆在篮子里,七个。周姨说留着自己吃。
君予安把老刘那个柚子装在袋子里,骑了周姨的三轮车送到邮局。老刘正在分报纸,看到柚子笑了。“真给我留了?”他把柚子举起来闻了闻,“香。谢了。”
给陈伯送的时候陈伯接过柚子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圆,好。”放在工作台上,又拿起来闻了一下,放回去。“今年这个树养得好,你回来之后水浇得多。”
是吗?他没注意。但回来之后确实浇过几次水。
林安走的时候拎着那个最小的柚子,君予安送到巷口。“那个磕破皮的给我。”林安说。
“你不是说你要吃?”
“我说着玩的。酸的给你。”
她把磕破皮的那个柚子从篮子里拿出来塞到他手里,拎着自己的走了。
下午,君予安坐在门槛上剥那个柚子。皮很厚,手指抠进去,苦味的汁溅出来,溅到眼睛里,辣。他把皮一瓣一瓣掰开,露出里面的果肉,瓣瓣分明,包着白色的薄皮。撕开一瓣,柚子肉露出来,黄色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不酸。又吃了一瓣,还是甜的。
他吃了一整个。手指上全是柚子皮的苦味,洗了两遍还有。
林安发来一张照片,她那个柚子剥开了,摆在盘子里。配文:“我这个也是甜的。”
他回:“我这个磕破皮的也是甜的。没有酸的。”
她说:“那明年再尝。”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君予安站在后院的柚子树下。树上空了,叶子还在,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一地柚子叶和断了的细枝,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捡,堆在树根旁边。明年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晚上,公众号后台多了几条留言。有人问在哪里能买到柚子,有人说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柚子树,有人只发了一个柚子emoji。订阅人数到了六十三个。他把这些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活的。
林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摘了柚子,算不算今年的重要日子?”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算。”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予安,我下周值完班来你家吃饭。”
“好。”
“你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棚子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白墙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工作台上的雕刀整整齐齐,木头堆在墙角,窗外的柚子树黑乎乎地站那儿,叶子还在响。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木头,下了刀。今天不刻花瓣,也不刻叶子,刻一个柚子。圆的,底部微微凹进去,顶上有梗。刀尖在木头上转着圈走,从圆到弧,从弧到梗。木头屑卷起来,薄的厚的都有,落在台面上堆了一小堆。
刻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木头柚子的形状已经出来了——圆的,不太圆,但看着像个柚子。他用砂纸打磨,木粉飞起来,在灯光里飘。磨完了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
放在窗台上。和那片缺了角的花瓣并排。
关了灯回屋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今天没看它。
闭眼的时候想的是——明天给林安送一瓣柚子。那个磕破皮的,还剩一半。她说不吃酸的,其实是酸的,他不觉得酸,但她可能会觉得酸。那就自己吃吧。反正柚子是甜的。也可能是他舌头有问题,什么都吃不出酸。
翻身。铁床响了一声,老房子也响了一声。他在这两声之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