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六章 迷茫
岳知谦在外头跑了整整好几天。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公司，脚下的皮鞋沾着尘土，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这一次回来，他手里紧紧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径直就往王宸的办公室走。
轻轻推开办公室门，王宸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岳知谦脚步放轻，将资料小心翼翼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王总，这几天我跑遍了市区周边所有的康复设备厂。”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显然是累得不轻：“市面上常规的护理床倒是不少，可你要的那种——能同时实现按摩、翻身、大小便处理，还能方便洗澡的集成式护理床，目前没有一家厂家能做出来。”
王宸抬眸，目光落在那沓资料上。
里面有各家厂家的设备彩页，印着光鲜亮丽的护理床图片；有详细的参数明细表，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项性能；还有好几张报价单，字迹清晰。
他随手拿起，一页一页翻得不快，却也不拖沓，看了大概三四页，便轻轻合上，放回桌面。
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句干脆利落的话：“那就做。”
岳知谦早已经习惯了王宸的行事风格，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追问成本、工期。
只是默默点头，伸手将桌上的资料一一收齐，叠得整整齐齐，转身就去安排后续事宜。
这边刚敲定集成护理床的事，技术部那边就有了动静。
工程师团队加班加点，赶制出了背部俞穴按摩床的第一版样机。
说是样机，其实更像是一个木质模型——没有外壳，没有电机，就是用实木板材拼接起来的框架，勉强能躺人，用来测试尺寸和贴合度。
王宸得知消息后，特意抽空去了技术部。
三名工程师早就守在模型旁，神色有些紧张，毕竟这是第一版试做，生怕哪里不合王宸的心意。
王宸没说话，走到模型旁，弯腰脱掉鞋子，直接躺了上去。
床垫是临时铺的，不算柔软，但足够支撑身体。
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这里高了。”
他伸出手指，精准点了点腰部对应的位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旁边负责记录的工程师，立刻拿起笔记本和笔，飞快记下这处问题，连标点符号都不敢错。
王宸又动了动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里低了。”
肩膀位置，比他预期的要低一截，躺久了会硌得慌。
工程师继续埋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紧接着，王宸坐起身，抬手比划着靠背的倾斜角度，语气依旧平静：“这个角度不对，太陡了，躺久了会累，再调缓一点。”
负责结构设计的工程师，立刻拿出纸笔，当场画起简易草图，一边画一边调整角度，时不时抬头询问王宸的意见。
全程下来，王宸没有催过一句“快点”，也没有摆过脸色，就那样耐心地测试、指出问题，任由工程师们现场调整。
与此同时，市场部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苏建国和陈思思搭档跑了这么久，终于拿下了一个大客户——一家本地连锁养生馆，足足有五家分店，规模不小。
养生馆的周老板，四十多岁年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性子沉稳得很，说话语速很慢，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不绕弯子，也不啰嗦。
洽谈的时候，他对设备的性能很满意，唯一的顾虑就是价格。
“你们的设备确实不错，检测精准，操作也方便，”周老板当时是这么说的，“但价格太高了，比市面上同类产品贵了近两成，我这边批量采购，压力有点大。”
苏建国不敢擅自做主，洽谈结束后，立刻赶回公司，把周老板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王宸。
此时的王宸，正低头看着按摩床的修改图纸，笔尖在图纸上轻轻标注，听到苏建国的话，头都没抬。
“价格一分不降。”
一句话，直接断了苏建国想议价的念头。
不等苏建国开口追问，王宸又补充道：“可以赠送一年的数据服务。”
苏建国当场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数据服务？王总，具体是什么服务？”
王宸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解释：“给他们的设备开通专属波形库对比权限，每三个月，我们技术部出一份顾客的健康趋势分析报告。”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这东西，同行里，谁都做不出来。”
苏建国愣了几秒，瞬间反应过来。
这份服务看似不起眼，却能帮养生馆留住客户，提升竞争力，比降价更有吸引力。
他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回复周老板。”
转身走出办公室，苏建国就看到陈思思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焦急地等着他。
见他出来，陈思思立刻迎上前，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询问：“苏哥，王总怎么说？同意降价了吗？”
“不降价，”苏建国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王总说，赠送一年专属数据服务，这可比降价管用多了。”
陈思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赶紧去回复周老板吧，别让他等急了。”
两人并肩离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而林那边，自从上次发来那条短信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王宸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打听，仿佛那个人、那条短信，从未存在过一样。
岳知谦也很有默契，哪怕偶尔和王宸聊起各类琐事，也绝口不提林的名字，两人心照不宣，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另一边，家里的氛围，也透着几分微妙。
何英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王宸那本泛黄的线装古书。
那本书已经有些年头了，书页边缘微微卷曲，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不认识的繁体字，还有一幅幅错综复杂的人体穴位图，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翻得很慢，一页纸要看好久，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迹和穴位图，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没看懂。
可即便看不懂，她也没有合上书，依旧定定地盯着书页，像是在琢磨什么。
王宸从卧室里走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你想学这些？”
何英听到声音，头也没抬，依旧盯着书页，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嘴硬：“我就随便翻翻看看，没想学。”
她说着，又翻过一页，指尖停在一处穴位图上，却没有继续往下看，眼神放空，明显是走神了，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王宸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多劝说，也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玄关，换好鞋子，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几乎听不到，没有打破客厅里的宁静。
王宸走后，何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那本线装书摊开一半，搁在她的膝盖上，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前几天夜里的画面。
那天晚上，她起夜，无意间看到王宸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浑身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触目惊心。
她当时吓得差点叫出声，下意识就去抽屉里翻了一板息斯敏，攥在手里，想递给他。
可她没敢。
她看着王宸闭着眼睛，神色平静，手里拿着银针，一根根精准扎在自己身上的穴位上。
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红斑、风团，就肉眼可见地慢慢消退，最后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几乎看不见。
那一刻，她手里的息斯敏，终究还是没能递出去。
何英从小就不信中医。
她是科班出身，信奉的是西医的精密仪器——CT、MRI、病理报告、化验单，这些看得见、摸得着、能测出数据的东西，才是她认可的真理。
她相信标准化的治疗方案，相信药物的疗效，可对于穴位、经络、气血这些虚无缥缈的说法，她从来都不屑一顾。
在她眼里，这些词没有任何意义，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法用仪器检测，不过是古人的臆想罢了。
王宸这本线装书，她以前也翻过一次，只看了几页，就觉得晦涩难懂，像是天书一样，随手就扔在了一边，再也没碰过。
可这一次，她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不是“好像好了”，不是“感觉好转”，是她实打实、眼睁睁看着那些恼人的红斑，在短短一分钟内消退干净。
这一刻，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迷茫和动摇。
她一直坚守的认知，好像被打破了一个缺口。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似乎并不是毫无道理。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动摇。
良久，她才缓缓回过神，轻轻合上膝盖上的线装书，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生怕碰坏了一样。
起身走进厨房，水池里还堆着早上没洗的碗筷。
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喷涌而出，落在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她却站在水池前，一动不动，眼神放空，脑子里依旧反复回放着那天夜里的画面，手里的抹布迟迟没有落下。
清水一直流着，浪费了不少，她也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
茶几上的线装书依旧静静躺着，封面泛黄，透着一股岁月的厚重感。
她看了一眼，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转身走进了卧室。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王宸的衣服，整整齐齐。
她拿出王宸换下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的抽屉里。
叠到那件王宸扎针时穿的浴袍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浴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艾草清香，不浓郁，却很清冽，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是王宸平时熏艾、扎针时留下的味道，以前她很不喜欢，觉得刺鼻，可现在闻着，却莫名觉得安心。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抚平浴袍上的褶皱，小心翼翼地叠整齐，放进衣柜的夹层里，妥善收好。
此时的王宸，已经回到了公司办公室。
简抱着一叠月度报表，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将报表放在王宸的办公桌上。
她抬眼悄悄看了王宸一眼，见他依旧低头看着文件，神色平静，便没有多说一句话，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宸翻开报表，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和各项数据汇总，快速浏览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几分钟后，他看完了所有报表，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脑子里，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出门前，何英坐在沙发上翻书的样子。
她翻得很慢，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她不认识的繁体字，眼神专注，哪怕看不懂，也没有轻易放弃。
还有她那句嘴硬的“我就看看”，语气里的闪躲，他看得一清二楚。
王宸心里清楚，何英骨子里还是不信中医，不信那些穴位经络的说法。
可她愿意主动拿起那本书，愿意花时间去翻、去看，就已经是一种进步，就已经不一样了。
他拿起钢笔，在报表的空白处，一笔一划落下一行字迹：下周召开按摩床进度专项会议。
写完，他放下钢笔，将关于何英的思绪暂且搁置，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王宸驱车去往了城郊的农场。
刚到农场，就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地里的种苗，已经破土而出了。
整整三百亩田地，一垄一垄排布得整整齐齐，嫩绿的秧苗刚冒出地头，细细小小的，却长得格外精神，一片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几位农户正蹲在地头抽烟闲聊，说说笑笑，脸上满是丰收的期待。
看到王宸的车开过来，他们立刻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王总，您来了！”
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农户，连忙开口说道，语气里满是欣喜：“您看，这批苗出得特别齐，每一株都很壮实，长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王宸点了点头，弯腰蹲下身，凑近地头，仔细端详着那些刚冒头的秧苗。
秧苗虽纤细稚嫩，却透着一股韧劲，密度也很均匀，没有缺苗、断垄的情况。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田间的泥土，放在指尖轻轻揉捏。
泥土松软透气，带着湿润的水汽，触感很好，正是适合秧苗生长的状态。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目光落在那位年纪稍大的农户身上，缓缓开口：“后续这套自动灌溉系统，就由你专门盯着落地。”
农户当场愣了一下，脸上满是意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宸：“王总，您说……让我来盯？”
他只是个普通农户，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技术，怎么敢负责这么重要的事。
“嗯，就是你。”
王宸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你常年在地里干活，熟悉田地的情况，盯着更合适。有不懂的技术问题，直接联系岳总，他会教你。”
农户闻言，心里的顾虑瞬间消散，连忙郑重地点头，语气坚定：“好！王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绝不耽误事！”
王宸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农场。
清风掠过田间，一排排嫩绿的秧苗随风轻轻摇曳，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第五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