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从省城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办公室。
她把开会的资料放在桌上，习惯性地拉开第三个抽屉——锁着的。她摸出钥匙打开，手伸进去的瞬间，指尖触到的不是木盒，是空荡荡的抽屉底。
她的手指僵住了。
整个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木盒不见了。玉佩不见了。那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也不见了。
沈蘅站在原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抽屉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病房。
走廊里有病人、家属、护士。她撞开了两个人，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停下脚步。白大褂的衣角像一面逃跑的旗帜，在她身后猎猎作响。
病房的门关着。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顾长渊坐在床上，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块玉佩。大拇指在刻着“顾”字的那一面反复摩挲，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具尸体擦脸。
他的左眼抬起来，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沈蘅。
“你翻了我的抽屉。”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还给我。”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把玉佩举起来，让阳光照在上面。“衍。此生负你。来生还你。”他念出这两行字，声音很慢，像是怕自己念错一个字，“顾衍是谁？”
“还给我。”
“我问你，顾衍是谁。”
沈蘅的嘴唇在抖。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太用力，渗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苦的，和她的药一样苦。
“是我欠了人命的一个人。”她说，“你不认识。”
“我当然不认识。”顾长渊笑了，那个笑容让沈蘅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但他认识你。他抱着这块玉佩死的。你用红绳扎了他的头发，放在盒子里，藏了——”他拿起木盒，掂了掂，“藏了多久？五百年？一千年？”
“还给我。”
“你先回答我。”
两个人对视着。阳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无数把细小的刀，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割得七零八碎。
“五百年前。”沈蘅说，“他叫顾衍。他向我表白，当天晚上——”
“血咒应验了。”顾长渊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条新闻，“七窍流血，死在你面前。你把他的头发剪了，玉佩收了。从此你再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你还给我。”
“你爱他吗？”
沈蘅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你爱不爱他？”顾长渊从床上坐起来，石膏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她。
沈蘅后退。她一直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顾长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把玉佩举到她眼前，他的手指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在求饶。
“你看着这块玉佩，”他说，“你告诉我，你看着它的时候，你看见的是他，还是我？”
沈蘅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说不出。”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你分不清了。我这张脸，我的眼睛，我说话的语气，我心疼的方式——全都是他的。我就是一个壳子。他睡在里面，你分不清醒着的是壳子还是魂。”
“不是——”
“那是什么？”顾长渊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呜咽，“你告诉我，沈蘅。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个病人？一个替身？还是一个——”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沈蘅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短促、又立刻被她自己咬断。她的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剩下的哭声吞了回去，吞得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顾长渊看着她，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他没有放手，只是把她的手从她嘴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为什么哭？”他问，“因为我说中了，还是因为我冤枉了你？”
沈蘅摇头，一直在摇头，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和上次一样烫。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顾衍他——他和你——”
“我不要听。”顾长渊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沈蘅愣住了。
“我不要听他的事。”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把玉佩放进木盒，盖上盖子。他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木盒，像在看一座坟。
“你收了五百年，留着五百年，怕了五百年。”他的声音很轻，“够了。”
沈蘅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那是被他松开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着被他握住时的弧度。
“什么够了？”
“你欠他的。”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左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沈蘅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爱，不是痛，不是绝望。
是死心。
“你欠顾衍的，五百年了，”他一字一句，“该还完了。”
沈蘅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从现在起，”顾长渊把木盒放在枕头边，躺下去，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你的病人顾长渊按时吃药复健。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了。”
沈蘅站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被子下面，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石膏绷带露在外面，右腿的石膏上有一道裂缝——不知道是他走路磨的，还是他用手砸的。
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有风。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木簪歪了，她没有扶。几缕碎发贴在她脸上，被泪水和在一起，黏在眼角那颗泪痣旁边。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第三个抽屉还空着。木盒不在了。五百年藏在黑暗里的秘密，被他拿走了。连同那块玉佩，连同那缕头发，连同她好不容易堆起来的、挡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堵墙——全部被他拿走了。
她应该庆幸。他知道了，他退开了，他不会再靠近了。她安全了。他也安全了。
但为什么她的心口这么疼？
疼到她想把手指插进肋骨里，把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掏出来，摔在地上，踩碎。
沈蘅站起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她坐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病历。第二个抽屉——空白处方笺。第三个抽屉——空。
她盯着那个空抽屉，盯了十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把抽屉关上，锁好。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青瓷小瓶还在口袋里，她倒出最后一粒药，咽下去。苦的。不够苦。她把空瓶子也放进了抽屉里，和钥匙一起，锁在黑暗里。
入夜。
病房的灯关了，走廊的灯也调成了夜间的暗光模式。顾长渊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枕头下面压着那只木盒，木盒下面压着那封匿名信。他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停在他的床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
沈蘅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被子下隆起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黑，和千年前一样黑。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发顶上方，没有落下去。
就差一寸。她就能碰到他了。
她把手收回去。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第三步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手腕，是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别说对不起。”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的，涩的，像砂纸磨过石头，“说别的。”
沈蘅没有回头。
“说什么？”
“说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我还是他。”
沈蘅闭上眼。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那条黑线的时候，黑线猛地烫了一下。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缩手。
“是你。”她说。
顾长渊的手指收紧了。
“千年前让我剜心救人的是你。让我孤身活了一千年的是你。让我不敢爱、不敢碰、不敢靠近的是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只有你。”
他的呼吸停了。
“顾衍是你。顾渊是你。顾长渊也是你。”她的眼泪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你所有的前世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魂。同一颗心。同一双看着我就会疼的眼睛。”
“我分得清。我一直分得清。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活了这一千年？”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蘅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个滚烫的胸膛。他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耳廓。他的呼吸很烫，心跳很快，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在隐隐作痛。
但最痛的不是肋骨。
是他心口那道疤，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着她心口那道疤。
两道疤，一千年的时差，终于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月光下，贴在了一起。
“沈蘅。”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哭又像笑，“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说了，你就真的会死。”
他把她转过来，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我死之前，”他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说‘离我远点’。说‘抱紧点’。就一次。假的也行。”
沈蘅看着他。月光把他左眼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很累，很憔悴，很狼狈，像一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出了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话。
“抱紧点。”
顾长渊的手臂收紧，紧到她的脚几乎离了地。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那股洗不掉的药香。
“好。”他说，“抱紧点。死也不松手。”
走廊尽头，苏晚棠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靠在墙上。
她没有偷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每一个字。
咖啡杯在她手里，无声无息地裂了一道缝。
咖啡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黑褐色的，像血。
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缝，慢慢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