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再问沈蘅任何问题。没有去敲她的门,没有在走廊里堵她,没有在她换药的时候握她的手。他像一个听话的病人,按时吃药,按时复健,按时睡觉。
苏晚棠每天下午来给他做康复训练。她很温柔,声音很轻,手也很轻。帮他活动膝关节的时候会一直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就笑一下,说“你真的很能忍”。
他确实很能忍。但不是忍腿疼。是忍心里那根刺。
匿名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她说抽屉最深处有证据。他告诉自己不要去翻。那是她的隐私,她的过去,她没有义务告诉他。但每当他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那句话——“她心里有别人。你只是一个替代品。”
替代品。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心口那道疤上,和当年那根长矛扎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天晚上,他等到了机会。
沈蘅去省城开会了。她走之前来查了一次房,跟他说“按时吃药”,态度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问她几点回来,她说不知道。
她走了之后,顾长渊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他坐起来,拆掉腿上的固定支架,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房。
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在换班,休息室里有电视的声音。他扶着墙走过走廊,转过拐角,来到沈蘅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是三天前从康复器械上拆下来的,一直藏在枕头底下。他把铁丝伸进锁孔,拨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卧底三年,开锁是最基本的手艺。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药柜,一张诊床。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顾长渊拉开桌子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病历,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里是处方笺,空白的,叠成一沓。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他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那把锁,拉开。
里面是一只木盒。黑檀木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很明显被人摸过无数次。顾长渊把它拿出来,放在月光下。盒盖上没有花纹,没有任何标记,但他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心口那道疤猛地疼了一下。
像火烧。
他打开盒子。
一缕头发。黑的,很细,用红绳扎着。旁边放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泛出冷莹莹的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顾。
顾长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开始抖,不是为了他自己。他知道“顾”这个字——他的战牌上就有这个字。不是他的姓,是他千年前的名字。他记不得,但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字刻在他灵魂最深处,和他心口那道疤长在一起。
她把这块玉佩藏在这里。藏了一千年。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娟秀,但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
“衍。此生负你。来生还你。”
衍。
顾衍。
不是顾长渊。是顾衍。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顾长渊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小片。一个男人的脸,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但他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神,和他一样的黑色眼睛,用和他一模一样的方式看着沈蘅。
那个人姓顾。他手里攥着这块玉佩,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玉佩上。他死了。沈蘅跪在他身边,没有哭,只是把他的头发剪了一缕,把玉佩从他僵硬的手指里掰开。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对不起。”
顾长渊把玉佩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他没有放回抽屉。他拿着那只木盒,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病房。
走廊里没有人。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右腿一瘸一拐,石膏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不是石膏。
是他。
苏晚棠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他看见了。」
发送。删除。关机。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休息室,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
月光照在杯底残留的水渍上,映出她的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是冷的。
她对着那半张脸,轻轻说了一句话。
“快了。”
病房里,顾长渊坐在床边,把木盒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着盒盖,一遍一遍,像在抚摸一件再也见不到的遗物。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每一下都在喊同一个名字——沈蘅。沈蘅。沈蘅。
但他也在喊另一个名字。
顾衍。
那个人,比他早五百年遇见她。那个人,死在了她面前。那个人,让她把“此生负你”刻在玉佩上,藏了一千年。
那他呢?
他是那个人转世。他的灵魂、他的执念、他心口那道疤——全都来自那个男人。他以为沈蘅等的是他,以为她推开他是因为血咒,以为她的眼睛里那座坟,埋的是他们两个人。
但她的眼睛里那座坟,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顾长渊把木盒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他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跪在地上。
他对着那片水渍,说了三个字。
很小声。
“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左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要吞噬一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