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用了三天时间,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古籍。
一元堂的暗格里藏着上千册医书,有正典,有禁术,有从墓里拓出来的残卷。她以前翻这些东西是为了找治病的方子,这一次,是为了找自己身上的答案。
血咒。
她一直以为那是千年前施展禁术的代价,是天谴,是老天对她逆天改命的惩罚。她接受了,忍受了,认了五百年。
但那天在走廊里,苏晚棠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的药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那里有一批新到的药材,品质很好。”
沈蘅当时没有多想。但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反复咀嚼这句话,越嚼越不对。她从来没有跟苏晚棠说过自己吃药的事。从来没有。那个青瓷小瓶一直藏在白大褂内袋里,外人根本看不见。
苏晚棠怎么知道她在吃药?
沈蘅开始查。先从药材入手。她用的抑制药是自制的,方子是她花了三百年才配出来的,原材料都是普通的中药——黄连、黄柏、知母、生地黄。每一样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配在一起,再加上一味她用自己的血炼制的药引,能暂时压制血咒的活性。
她把剩下的药粉送到了省城一个老药学教授那里做成分分析。那个教授欠她一条命——她十年前救过他女儿的癌症。老教授连夜出了报告。
报告上有一行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字:
“样品中检出微量铅粉、水银及生川乌碱成分,长期服用将导致慢性中毒,加速血脉枯竭。”
沈蘅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铅粉。水银。生川乌。这三样东西单独出现在任何一味药里都是致命的,更别说加在一起。她的药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她回想自己开始吃这种药的时间——四百三十年前。那时候她刚离开那个姓顾的男人死去的城市,换了一个新身份,新地方,新生活。药方是她自己配的,药是她自己炼的,中间经手的人只有……
没有中间人。
她自己炼的。但药材是从外面买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四百三十年前就开始在她的药材供应链里下毒。或者更早。或者——从一开始,她用的抑制药就有问题。
沈蘅倒出最后一粒药丸,放在灯光下看。黑色的,表面光滑,闻起来是纯正的苦味。她用小刀切下一角,放在舌尖上尝。
苦。很苦。比平时更苦。
但苦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
不是药材的酸。是金属的酸。是铅。
她把那粒药丸扔进了药炉里,火苗舔上去,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绿色的烟。
绿色的烟。那是铜的焰色反应。
她的药丸里掺了铜粉。铜粉会沉积在肝脏里,十年、百年、千年,一点点侵蚀她的血脉,让她的血咒越来越难以压制,让她的身体越来越接近崩溃的边缘。
不是天意。不是诅咒的后遗症。是有人在下毒。
下了四百多年的毒。
沈蘅坐在药炉前,看着那股绿色的烟慢慢消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蜷缩起来,攥成了拳头。
谁?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苏晚棠。不,不对。苏晚棠太年轻了,二十几岁,不可能在四百三十年前就开始投毒。是苏晚棠的师父?师门?还是……
沈蘅翻开古籍,找到那本记录了血咒来历的残卷。这本书是她从一座被盗的古墓里取出来的,墓主人是千年前医门的一位长老。书上记载了她当年施展的那个禁术,也记载了禁术的代价——“施术者血脉将与受术者绑定,永世不得分离,若施术者对他人动情,则受术者必遭横死。”
没有提到血咒。没有任何关于“施术者自身会受反噬”的记载。
也就是说,血咒不是禁术的代价。是有人在她施展禁术之后,额外加在她身上的。
给她下咒的人,和给她下毒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或者同一伙。
沈蘅合上书,站起来。她站在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她千年来断断续续记下的日记。不是情感日记,是病历式的记录:哪一年,在哪里,用了什么药,血咒反应如何。
她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百年:血咒无明显反应,手腕偶现淡纹。第三百年:血咒反应增强,需每月服药压制。第五百年:血咒在大幅度波动,顾衍死后,手腕黑线蔓延至手肘。
第七百年:黑线蔓延至肩膀。
第九百年:黑线蔓延至锁骨。
第一千一百年——也就是现在:黑线已过肩膀,接近心脏。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是血咒的自然恶化。但现在看来,这条曲线和她的药丸被下毒的时间线高度吻合。四百三十年前,她开始吃药,黑线的蔓延速度明显加快。
有人在用毒药喂养她的血咒。
就像用血喂养一头沉睡的野兽。等这头野兽长到足够大,就会一口吞掉她,或者——吞掉她身边的人。
沈蘅猛地合上日记。
她想到了顾长渊。他的血咒应验——七窍流血——不是因为她对他动了情,而是因为那头被她喂养了四百多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
不对。
沈蘅重新翻开日记,找到三个月前的那一页。那天顾长渊第一次被转院过来,她给他把脉,当晚手腕上的黑线从肩膀蔓延到了锁骨。
三个月,从锁骨到肩膀——只爬了一寸。她给自己下了多一倍的药量,硬生生压住了。
但顾长渊吻她的那天晚上,黑线从锁骨直接爬过了肩膀。一夜之间,走了三个月的路。
不是毒药在喂养血咒。是顾长渊。
是她对顾长渊的心动。
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脸红,每一次握着他的手没有推开——都在喂养那头野兽。而那头野兽,正在以她的心跳为食,长成一柄悬在顾长渊头顶的刀。
刀落下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沈蘅把日记塞回抽屉,锁上。
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没有表情,眼眶不红,泪痣不红,嘴唇不红。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知道,纸的背面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
顾长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沈医生,是我。”苏晚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顾先生的康复方案需要你签字。”
沈蘅擦干手,拉开门。
苏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的白大褂今天换了新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一株草药的样子,像是甘草,又像是黄连。
“你今天气色不太好,”苏晚棠关切地看着她,“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好。”沈蘅接过文件夹,翻开。顾长渊的康复方案写了三页,从被动训练到主动负重,循序渐进,时间节点精确到天。方案写得很专业,很漂亮,挑不出毛病。
沈蘅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医生。”她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嗯?”
“你学医多少年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八年了。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怎么了?”
“八年。”沈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苏晚棠领口的胸针上,“那株草药,是黄连还是甘草?”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针,笑容不变:“是黄连。苦口良药嘛,我觉得很有意义。”
“黄连的叶是卵状三角形的,边缘有锯齿。”沈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课,“你这个是椭圆形的,叶面光滑。是甘草。”
苏晚棠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可能是我记错了。”她笑着说,“胸针是朋友送的,我一直以为是黄连。”
沈蘅没有再说什么。她侧身让出门口,示意苏晚棠可以走了。
苏晚棠拿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领口的胸针。
甘草。
她的手指抚上那枚胸针,慢慢把它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她开始怀疑了。」
对方回了一个字:
「快。」
苏晚棠删掉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站在走廊拐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的表情还是温柔的,还是得体的。
但她的眼睛,冷得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