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片刻，江晚舟抬起脚，鞋底碾过碎砖边缘的裂痕。那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丝青色余光，像是大地未散的呼吸。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擂台中央。执事弟子展开对阵图卷，声音回荡在试炼场上：“第二轮，李昭对赵元；第三轮，王昊对周平；第四轮，林修远对……江晚舟！”
名字再次被念出。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语：“又是他。”
“连陈岩都被制住，这杂役不简单。”
“看他走路都慢半拍，真气怕是耗得差不多了。”
江晚舟听见这些话，但没停下脚步。他登上新擂台时，左臂旧伤隐隐作痛，掌心贴着断剑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比先前滞涩了几分。对面的林修远已站定，手持长剑，目光警惕。裁判一声令下，林修远立刻出手，剑光如雨点般压来，使的是黄阶上品武技“落英十三式”。
江晚舟不动。
剑锋距肩不足半尺，他才侧身，断剑斜斩地面。青砖裂开，草木虚影自裂缝涌出，缠住对方双脚。林修远大惊，收剑欲退，可虚影已攀上膝弯，顺势一绞，他踉跄跪地。两道根须般的光影绕臂而上，扣住肘节，将其双臂锁死。全场再度寂静。
裁判抬手：“此局，江晚舟胜。”
他收剑入鞘，未作停留。下一场对手是外门轻功榜第七的赵元，擅闪袭突刺。江晚舟仍以地势为引，断剑劈地，草木虚影从脚下蔓延，提前封锁其踏足点。赵元跃起三丈，落地时一脚踩空，被虚影缠足拖倒，尚未起身，颈侧已被无形藤蔓轻抵，如刀锋压喉。
“我认输！”他急喊。
第五场，对手用毒砂扰乱视线，江晚舟闭眼听风，凭气息辨位，一剑斩地，虚影自砂尘中破土而出，将其双足牢牢缚住。第六场，敌使铁链锤，力道刚猛，江晚舟避其锋芒，引其砸裂地面，趁机催动剑意，草木虚影从碎石间钻出，缠住锤链反拉，将人拽倒在地。第七场，对手以音波扰神，江晚舟咬牙强撑，断剑插入胸口前三寸之地，借古玉微热稳住心神，再斩地面，虚影腾起，制敌于瞬息。
第八场，对手尚未登台，便主动弃权。
执事弟子环视四周，高声问：“还有谁愿挑战江晚舟？”
无人应答。
看台之上，原本喧闹的议论早已沉寂。那些曾讥笑他是“贱役”的弟子，此刻低头避开视线。有人盯着擂台上那道清瘦身影，喃喃道：“八场连胜……一个扫剑冢的杂役，竟走到这一步。”
“枯荣剑意……不是传说吗？”
“他每赢一场，脸色就白一分，真气快撑不住了吧？”
江晚舟站在擂台中央，呼吸略重，额角渗出细汗。枯荣剑意沉在丹田，不再如初时温顺，反倒像一道暗流，在经脉中冲撞不止。左眼血纹微微发烫，仿佛有东西在皮下蠕动。他抬手按住左额，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那是古玉贴身藏在怀中的位置，也在发烫。
他正欲转身下台，忽闻一声狞笑自观众席某处炸响。
“呵……哈哈哈！”
笑声短促，却如刀刮骨，全场皆惊。众人纷纷转头，目光扫向左右，却不见发声之人。前排弟子左右张望，后排踮脚探头，可所有面孔都写满错愕，无人开口。
江晚舟猛然握紧断剑，草木虚影自发浮现在身侧，形成半圈护障。他左眼血纹骤然亮起，视野边缘泛起淡淡青光。那笑声虽止，但他识海深处，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小家伙，你可知枯荣剑意全盛时，会吸干宿主生命力？”
声音低沉，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玩味，如蛇信舔过耳膜。江晚舟瞳孔骤缩，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台方向，可那里只有评委席空座，风拂帘幕，不见人影。
是谁？
暮云归？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守旧派典籍曾提过此人，三百年前叛出宗门的左护法，后成九幽魔宫巨擘。若真是他传音，为何只说这一句？是警告？还是诱惑？
他来不及细想。
就在心神动摇刹那，观众席最偏僻角落，一道黑影骤然腾起。那影子漆黑如墨，无面无形，离地三尺便膨胀至丈许高，所过之处空气凝滞，灵力紊乱。它直扑擂台，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寒之气。
江晚舟挥剑欲挡，可那黑影未近身，一股冰冷之力已锁住他经脉。真气停滞，四肢僵硬，连眨眼都变得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一只由黑雾凝聚的手爪朝他天灵盖抓来。
千钧一发。
一道剑气自远处飞来，清冽如霜，快如电光。它划破长空，轰然击中黑影胸口，爆发出刺目银光。整道黑影被震退数丈，重重撞在擂台边缘，溃散成缕缕黑雾，嘶鸣一声，迅速退入观众席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剑气余威未消，在擂台石面刻下两道深痕，隐约可见“天衡”二字烙印其中。
江晚舟浑身一松，真气恢复流转，腿一软，单膝跪地。他喘着粗气，左手撑地，额头冷汗滴落。左眼血纹仍在发热，古玉贴身之处滚烫如炭。他缓缓抬头，望向剑气来处，评委高台尽头，一道玄色身影静立栏边，须发皆白，面容沉静。
是沈天行。
宗主未言一字，也未再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袖袍微动，便转身离去，背影隐入殿阁深处。
擂台四周鸦雀无声。
方才那一剑，非同小可。寻常长老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能隔空出剑、精准破邪、留痕不毁场，唯有大乘期修士方能做到。而沈天行，竟为一个外门弟子亲自出手。
“他护定了江晚舟。”有人低声说。
“连魔影都敢现身袭击，这试炼场还安全吗？”
“刚才那黑影……是冲着他去的，不是比武输了报复。”
江晚舟慢慢站起，拾起断剑，插回腰间。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痛。枯荣剑意在体内躁动不安，仿佛与古玉共鸣，又似被什么力量牵引。他想起那句话“吸干宿主生命力”。
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为何苏青衣从未提起？
为何沈天行要救他？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靠别人挡在前面。
风又起了。夕阳彻底沉入山后，试炼场边缘的灯笼次第点亮。执事弟子宣布：“今日比试暂歇，决赛将于明日清晨举行。”人群开始退场，脚步杂乱，窃语不断。
江晚舟站在擂台中央，未动。
他望着观众席那片阴影角落，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注视。他摸了摸怀中古玉，温度未降。左眼血纹缓缓隐去，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未散。
远处高台，最后一盏灯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