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断指和“小腿”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表面泛起暗红色的、不祥的微光。它们开始在地面上疯狂地扭动、震颤,发出一种低频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与石台上“晚晴”头颅散发出的、带着哀戚和渴望的怨念截然不同的怨念波动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更加暴戾、混乱、充满痛苦和毁灭欲的气息!
与此同时,石台上的头颅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它猛地转向那两件“异物”的方向,浑浊的血色眼珠(如果那能称为眼珠)剧烈翻涌,额心的黑石乌光大盛,几乎凝成实质。
它脖颈下的肉芽狂乱地舞动,一部分伸向缺失的淡粉色手指位置,另一部分则暴躁地挥向暗红色断指和“小腿”的方向,仿佛遇到了天敌或者闯入者!
地上暗红色的血管图案光芒也一阵紊乱。陈禹闷哼一声,似乎受到了某种反噬,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惊怒交加地看向地上那两件不属于他计划内的“异物”,又猛地看向通风口:“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就是现在!”我对林小姐低吼一声,用工具猛地撬开通风百叶窗,率先钻了进去。林小姐紧随其后。
我们狼狈地滚落在地,立刻暴露在摇曳的烛光和陈禹、苏晚惊怒的目光下。
“是你们?”陈禹看清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嘲讽和残忍的表情,“两只自投罗网的老鼠!林薇,我正等着你呢!还有你,古董店的小老板,正好,用你的生魂来给我的晚晴稳固形体!”
“陈禹!你这个疯子!魔鬼!”林小姐(林薇)再也控制不住,指着陈禹嘶声怒骂,“你根本不是人!你利用我!你害了那么多人!你不得好死!”
“利用你?”陈禹狞笑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能被选为晚晴新生的基石,是你的荣幸!你的情,你的魂,都将与她融为一体,获得永恒!这是无上的恩赐!”
“至于你,”他冰冷的目光转向我,又看看地上还在扭动的暗红色物件,“居然找到了刘婆子的东西?还想用这个来干扰我?天真!刘婆子那个老废物,胆小怕事,她留下的这点残次品的怨念,如何与我精心搜集、用秘法培育的晚晴之怨相比?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猛地一挥袍袖,口中咒文再起。地上暗红图案光芒大盛,强行稳定下来。石台上,苏晚晴头颅的肉芽再次压过暗红色物件的干扰,更强势地伸向周围的锦盒部件,尤其是那双玉足,肉芽已经将其包裹了小半,开始“融合”!头颅的眼中,血色更浓,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仿佛愉悦又仿佛痛苦的“咯咯”声。
“阻止他!”我朝林小姐大喊,同时自己冲向石台。我掏出那瓶黑狗血,拔开塞子,朝着石台上苏晚晴的头颅和那些肉芽泼去!
嗤——!
黑狗血泼在肉芽和头颅额心的黑石上,竟然冒起了一阵淡淡的、带着腥臭味的黑烟!肉芽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收缩,头颅也发出一声尖利得不像人声的嘶叫!额心黑石的光芒也黯淡了一瞬。
“你找死!”陈禹暴怒,他没想到我真有能伤害到“核心”的东西。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黑色的、非金非木的短杖,朝我指来!
苏晚却在这时,突然动了!
她不是攻击我,也不是帮助陈禹。而是猛地将手中的托盘,连带着那把奇形匕首和玉碗,狠狠砸向地上暗红色的阵法图案!
“苏晚!你干什么?!”陈禹惊怒交加,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我和仪式核心上,完全没防备身后的苏晚。
托盘砸在阵法边缘,玉碗碎裂,匕首掉落。虽然没能直接破坏阵法主体,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陈禹的咒文再次一滞,阵法的光芒也剧烈闪烁了一下。
就是现在!林小姐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造型奇特的匕首,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锦盒——装着一段腰肢的锦盒,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匕首异常锋利,轻易刺穿了那看似温润如玉的“腰肢”。一股暗红色的、浓稠的、散发着腐朽和甜腻气息的液体,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不——!”陈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锦盒中的部件受损,直接影响到了整个仪式的平衡!石台上,苏晚晴头颅与玉足的融合过程猛地一顿,随即,所有连接部件的肉芽都疯狂地抽搐、痉挛起来!头颅发出的嘶叫变成了痛苦的哀嚎,额心黑石的光芒忽明忽灭!
整个藏品室开始剧烈震动!烛火疯狂摇曳,墙壁和博古架上的物品纷纷坠落!地上暗红色的阵法图案光芒乱窜,时明时暗,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地面上蠕动!
“反噬!怨念反噬开始了!”我心中一震,知道机会来了!我强忍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腥甜味和混乱怨念带来的眩晕感,掏出那几张符纸——不管有用没用,将朱砂混着唾沫(实在没别的),胡乱在上面画了几下,然后朝着石台上的头颅和周围几个锦盒乱贴过去!
符纸有的沾上就掉,有的贴在肉芽或锦盒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起更小的黑烟,虽然效果微弱,但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苏晚在砸了托盘后,就迅速退到了墙角,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快意,也有深深的悲哀。
陈禹已经陷入了疯狂。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挥动黑色短杖,杖尖指向林小姐,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林小姐狠狠撞飞,匕首脱手。他又指向我,我感到一股阴冷的力量缠上我的脖子,开始收紧。
窒息感传来。我拼命挣扎,用桃木短剑去砍那无形的束缚,效果甚微。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我和林小姐都陷入危机、仪式濒临崩溃的瞬间——
地上,那两件一直被忽略的、属于“刘女”的暗红色断指和“小腿”,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暗红色光芒!它们不再扭动,而是像两颗心脏一样,剧烈地、同步地搏动起来!紧接着,它们猛地从地上弹起,化作两道暗红色的流光,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径直射向了——
那颗属于苏晚晴的头颅!
噗!噗!
暗红色断指,狠狠“钉”在了头颅一侧的太阳穴位置!暗红色“小腿”,则撞击在头颅下方的石台上,紧紧贴附!
“啊——!!!”
这一次,是苏晚晴头颅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愤怒和某种奇异畅快的尖啸!额心的黑石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乌光,与暗红色流光激烈冲突、纠缠!
两股同源(皆为含怨女性身体部分所化)却又迥异(不同死者,不同怨念性质)的强大怨念,在头颅这个“核心”内,在陈禹强行维持的、本就不稳定的仪式框架中,轰然对撞、爆炸!
轰——!!!
无形的冲击波以头颅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我和林小姐,离得稍远的苏晚,甚至状若疯狂的陈禹,都被狠狠掀飞,撞在墙壁、博古架上!
地上暗红色的阵法图案,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寸寸碎裂、熄灭!周围锦盒中的“部件”,在冲击下纷纷开裂、渗出暗红色液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失去光泽,变成一堆堆灰败的、像是风化多年的残渣!
石台上,那颗绝美的头颅,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额心的黑石光芒彻底暗淡,表面也出现了裂纹。钉在太阳穴的暗红色断指,深深嵌入其中,断指本身也在迅速变得灰暗。头颅的眼睛,那翻涌的血色,正在急速褪去,变得空洞、死寂。脖颈下舞动的肉芽,寸寸断裂、消散。
“不……不!!晚晴!我的晚晴!!!”陈禹披头散发,口吐鲜血,挣扎着爬向石台,眼中是崩溃的绝望和难以置信。他伸手想去触碰那颗布满裂痕的头颅,但手指刚碰到,头颅就像沙雕一样,从触碰点开始,迅速崩解、化为飞灰……
一同化为飞灰的,还有那截暗红色断指和“小腿”。
仅仅几秒钟,石台上只剩下了一小堆灰烬,和一块布满裂纹、失去所有光泽的黑色石头。
陈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灰烬,又抬头看向一片狼藉、阵法尽毁、所有“部件”都化为乌有的藏品室,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仰天倒了下去,身体抽搐着,眼神涣散,口中兀自喃喃:“完了……全完了……我的永生……我的晚晴……”
仪式被彻底破坏,怨念核心崩溃,施术者遭到最严重的反噬。陈禹,就算不死,也彻底废了。
我和林小姐挣扎着爬起来,都是浑身剧痛,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苏晚也慢慢从墙角站起,看着陈禹的惨状和满室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为什么?”林小姐捂着疼痛的胸口,看着苏晚,眼神复杂,“你刚才……为什么帮我们?”
苏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晚晴……是我姐姐。”
我和林小姐都是一震。
“她那么爱他,甚至不顾家里反对,非要和他在一起。”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可他呢?他爱的只是他想象中的完美幻影,他痴迷的是永生的疯狂念头!我姐姐有心疾,他知道。那晚在榕树里,姐姐发病,他非但不救,还……还眼睁睁看着,甚至……在姐姐还没彻底断气的时候,就取了她的手指……因为他相信,在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中死去的灵魂,才是最强大、最适合的‘材料’……”
苏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恨意。
“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发现了姐姐的……他控制了我,用我的性命,用我父母的安危威胁我,逼我帮他物色合适的‘材料’,帮他完善他的‘作品’……林薇,对不起,我接近你,引导你,都是他的命令……他说你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姐姐死了都不得安宁,变成那种怪物的一部分……我不想再看到有别的女孩像我姐姐一样……”苏晚看向那堆灰烬,又看看我和林小姐,“所以,我把你们引到这个局里。元老板,我知道你有些门道,或许能察觉到不对。林薇,我需要你的恐惧和反抗,来动摇陈禹的掌控……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残忍,把你们也拖进险境……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刚才,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低声啜泣起来。
林小姐看着她,眼中的愤怒和恨意慢慢消退,变成了复杂的同情和悲哀。我们都是受害者,被同一个疯狂的恶魔卷入这场噩梦。
“现在……怎么办?”林小姐转向我,声音沙哑。
我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陈禹,看着崩溃哭泣的苏晚,看着满室象征着一个疯狂梦想破灭的狼藉,叹了口气。
“报警吧。”我说,“虽然很多事情说不清,但这里的‘人体残骸’(虽然已大部分化为灰烬,但锦盒残渣和痕迹还在),陈禹的疯狂状态,苏晚的证词,榕树里的血迹和学生证,还有他之前可能犯下的其他罪行……足够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了。至于那些超自然的部分……”我摇摇头,“就让它随着这些灰烬,一起埋藏吧。”
我搀扶着林小姐,苏晚也勉强站了起来。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斥着罪恶和疯狂的藏品室,互相搀扶着,走向门口,走向外面虽然依旧黑暗、但已透出微光的夜空。
身后,是彻底破碎的永生之梦,和一个疯子奄奄一息的残躯。
天,快亮了。
几天后,新闻上出现了简短的报道:著名青年企业家、收藏家陈禹,因涉嫌多起非法行为及精神状况严重不稳,已被控制,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其位于湿地附近的别墅,因煤气泄漏引发小规模火灾,部分收藏品被毁,无人员伤亡。
我和林小姐都默契地没有再多谈那晚的细节。她卖掉了陈禹送她的所有奢侈品,离开了这座城市,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临走前,她向我郑重道谢,眼神里除了疲惫,也有新生的微光。
苏晚作为重要证人和受害者,配合调查后也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希望她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拾遗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阁楼上再也没有奇怪的声响和移动的物件。那截暗红色的断指和淡粉色的断指,都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化为了灰烬。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当我整理那些从各种渠道收来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时,总会想起那段离奇而恐怖的经历。想起那些消散在怨念与火焰中的女子,想起疯狂与执念最终带来的毁灭。
有些东西,扔掉了,或许就真的没了。但有些执念,却会以最意想不到、也最可怕的方式,重新找上门来,纠缠不休,直到将拥有它的人,一同拖入深渊。
我将那枚从陈禹藏品室废墟中捡到,已彻底失去异样变得普通黯淡的黑色石头,锁进了柜子最深处。然后,我锁好店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
窗外,阳光正好。但愿所有的魂灵,都能安息。但愿所有的执念,终有放下之时。
而我,古董店小老板元宝,依然会在这里,守着我的“拾遗斋”,等着下一个故事,或者下一段“遗物”的到来。
只是下一次,我会更加小心。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其重量,远非金钱可以衡量;其危险,也远超常理可以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