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妥当，我们带着沉重的心情和微薄的“装备”，离开了榕树里。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院子。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摇曳，仿佛有无声的呜咽在废墟间回荡。苏姓女，还有其他不幸的女子，她们的怨念还缠绕在这里，等待着解脱，或者……复仇。
我们不敢回“拾遗斋”，陈禹的人很可能在守株待兔。我在市郊结合部一个鱼龙混杂、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林小姐的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崩溃，必须休息。我们轮流守夜，谁也不敢真正入睡。
第二天，农历十四，朔月前夜。天色阴沉得可怕，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用那部老旧手机仅存的电量，匿名向几个可能有门路、胆子也大的“朋友”发了含糊的求助信息，提及“城南富商陈禹，邪术害人，明晚子时，性命攸关”，并附上了榕树里那个院子大概位置和血迹的线索。我不敢说得太明，怕被当作疯子，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只是留下一点渺茫的保险。
我和林小姐反复推演着潜入陈禹别墅、破坏仪式的可能方案，但都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最大的依仗，或许就是对方认为我们已是惊弓之鸟、只会躲藏待毙的轻视，以及那两件可能引发怨念冲突的“异物”。
夜幕，再次降临。今天是朔月之夜。无月，天地间一片浓稠的黑暗，星子也无光。
晚上十点，我和林小姐换上了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将可能用到的东西（符纸、朱砂、黑狗血、桃木短剑、两截“断指”和“小腿”）仔细分装携带。林小姐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果我们回不来……”她低声说。
“那就拉他一起下地狱。”我打断她，语气平静，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是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磨掉了过多的恐惧，或许是对陈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行径令人发指的疯子的愤怒压过了一切。“但更可能的是，他会被他自己的‘作品’反噬。怨念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我们像两个赴死的幽灵，悄然融入了夜色，再次朝着城市边缘那片湿地别墅区潜行而去。
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探究秘密的紧张，这一次，是奔赴战场的决绝。湿地笼罩在沉沉的黑暗和浓雾中，别墅区的灯光也显得格外孤寂和诡谲。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和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避开了主要的监控和巡逻路线，从更偏僻的角落，利用园艺植被和假山的阴影，再次摸到了别墅后院，那个独立藏品室附近。
与上次不同，今晚的藏品室，隐隐有光线从高窗透出。不是明亮的灯光，而是一种摇曳的、昏黄暧昧的光，像是烛火。同时，一股更加浓郁的、旧木头混合着奇异香料的味道，从那个方向飘散过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铁锈气的腥味。
仪式，已经开始了。
我们伏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藏品室门口没有人，但那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更加强烈。别墅主体建筑那边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活动，但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这边。
“不对劲，”我压低声音对林小姐说，“太安静了。苏晚说陈禹需要‘血脉为引’，他应该知道你逃脱了，难道不急？或者……他有绝对的把握，认为你一定会来，或者有别的替代方案？”
林小姐摇摇头，脸色更白。
我取出装着暗红断指和“小腿”的布袋。刚一拿出来，两个布袋就同时开始剧烈震动、发烫，而且明确地指向藏品室的方向，比在榕树里时强烈十倍不止！里面的东西，像是在疯狂地渴望靠近，又像是在恐惧地挣扎颤抖。
“里面的‘东西’……很‘兴奋’。”我沉声道，“怨念的聚合体正在被激活。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绕到藏品室侧面，那里有一个通风口。上次踩点时我发现，这个通风口的百叶窗有些松动。我用工具小心地撬开一条缝隙，浓烈的香烛和腥甜气味立刻涌出，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呓语的嗡嗡声，听得人头晕目眩。
我从缝隙中望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我和林小姐瞬间屏住了呼吸。
藏品室内部的格局似乎被改变了。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地上用暗红色的、像是混合了朱砂和某种粘稠液体的东西，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案——正是那种藤蔓（血管）缠绕心脏的变形，无数扭曲的符文在图案中延伸。图案的中央，摆放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正是我上次惊鸿一瞥看到的——那颗女人的头颅。
但此刻，它不再是安静“沉睡”的样子。
它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像两潭浓缩的血浆。额心那块漆黑如墨的石头，正散发着幽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乌光。从脖颈断口处长出的那些暗红色肉芽，此刻疯狂地舞动着，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空中抓挠，延伸向石台周围。
石台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个打开的锦盒。每个锦盒里，都盛放着一件“人形”部件：一双玉足（脚踝处有淡粉色星形印记），一对精巧的耳朵，一截小腿，一截大腿，一段腰肢，两条手臂，以及……我手中的淡粉色断指原本该在的位置，此刻空着。
而那颗头颅下方，那些舞动的肉芽，正分出几缕，尝试着连接向锦盒中的部件！尤其是那双玉足，已经有几根肉芽的尖端触碰到了脚踝，似乎在尝试“对接”。被触碰的部件，会微微泛起一层诡异的、类似活体肌肤的光泽，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供电”不足。
石台前方，站着一个人。
是陈禹。
他穿着一身古怪的、类似道袍的黑色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扭曲的符文。长发束起，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双眼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的光芒。他手里捧着一个古旧的铜盆，盆中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快速，是一种我听不懂的、充满诡异韵律的咒文。随着他的吟唱，地上那暗红色的图案似乎也在微微发光，那颗头颅的肉芽舞动得更急切，额心的黑石乌光更盛。
“时候……快到了……”陈禹抬起头，看向那颗头颅，眼神中充满了病态的温柔和渴望，“晚晴，别急……很快，很快你就能完整了……我会让你回来的……用最好的‘材料’，最纯粹的‘情意’……你将获得新生，获得永恒，永远陪在我身边……”
晚晴？苏晚晴？是那颗头颅的名字，也是苏晚的……姐姐？果然如此！
“还差最后一步……点睛……赋予你真正的‘灵动’……”陈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贪婪，扫视着周围，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藏品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禹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断，但还是低沉道：“进来。”
门开了，苏晚走了进来。她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和紧张。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非金非玉的匕首，和一个晶莹的小玉碗。
“陈先生，时间快到了。东西准备好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
“嗯。”陈禹点点头，目光落在匕首和玉碗上，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还没来吗？”
“快了。”苏晚低下头，“我按照您的吩咐，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逃不掉的。而且，她一定会来，她想知道‘真相’。”
“好，很好。”陈禹笑起来，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不枉我悉心‘培养’她这么久。她对我的‘情意’，恐惧也好，依赖也罢，恨意也罢，都是最上等的‘引子’和‘涂料’……等她来了，用她的心头血为你点睛，用她的魂灵为你补全最后一丝‘人气’……我的晚晴，你就会是这世上最完美、最永恒的存在了……”
原来如此！林小姐不仅是“点睛”的活体材料，她的“情意”（无论何种形式）和灵魂，更是仪式最后的关键“涂料”和“燃料”！
苏晚身上的印记，是追踪和引导！难怪苏晚要引她来我这里，既是将可能破坏计划的因素集中，也是为了让林小姐在极度的恐惧和“寻求真相”的驱动下，主动踏入这个陷阱！
我和林小姐在外面听得浑身冰凉。尤其是林小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她曾经以为的爱情、婚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获取“材料”的骗局！
不能再等了！
我朝林小姐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按计划，制造混乱，我找机会破坏核心！”
林小姐用力点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布袋里掏出那截暗红色断指和“小腿”，用尽全力，将它们从通风口的缝隙，朝着藏品室内、远离那个诡异图案和石台的方向，狠狠扔了进去！
“砰！”“啪嗒！”
两件东西砸在远处的博古架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滚落在地。
“谁？”陈禹猛地转头，厉声喝道，眼中狂热的火焰瞬间被警惕和暴戾取代。苏晚也惊得退后一步，看向声音来源。
地上那两件东西，在脱离布袋的瞬间，就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