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转身走进后堂,脚步声沉稳地远去,又在片刻之后由远及近地回来。他手里多了一个长条形的楠木盒子,盒子的木料纹理细密,边角包着一层暗哑的铜,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把盒子放在八仙桌上,打开盒盖,韦秦州跪在蒲团上,角度刚好能看见盒子里的东西——一套家法,整整齐齐地码在深色的绒布上。
戒尺、藤条、竹棍、竹尺,四样东西,每一件都泛着长期使用后才会有的深润光泽。
计鸢拿起那把戒尺,黑檀木的材质,约莫一尺二寸长,两指宽,厚度大约半指,棱角分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用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低头看着韦秦州。
“家法一共四件,当年我拜师时曾手做一副赠恩师,这是后来做的子尺,现在传给你。”
他合上盖子,将楠木盒子双手递到韦秦州面前,韦秦州伸出双手去接,盒子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不仅是因为木头和竹木的分量,更因为里面装着的意味——这是一条条门规的具象化身,是他从今往后必须时刻敬畏的东西。
“谢谢先生。”
计鸢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又掂了一下手里的戒尺。
“拜师礼成了,还有最后一道规矩——入门受训。”
他走到韦秦州身后,戒尺在空气中划出一声低沉的啸音,随即落在韦秦州的后背上。
韦秦州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不是疼——或者说不仅仅是疼,戒尺落下的地方像被一条火舌舔了一下,灼热的痛感从皮肤表面渗进肌肉里,又沿着脊柱蹿上后脑勺,他咬住了牙关,没出声。
第二下。
这一下落的位置比第一下稍微低了一些,力道也更重了几分。韦秦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一下,又立刻强迫自己挺直,他的双手还举着那盒子,没敢放下。
第三下。
落在肩胛骨之间,正中脊梁的位置,力道最重,声音也最闷,“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了许久。
计鸢没多打,只落了二十。他把戒尺放回盒子里,走到韦秦州面前。
韦秦州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他抬起头看着计鸢,目光清亮而倔强。
计鸢低头看着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带着一种笃定到近乎冷酷的分量。
“从现在起,你是我计鸢的徒弟,出门在外,做人做事,学问文章,不能丢计门的脸。犯了错,我会打,觉得委屈,可以说,但说完之后该打的照打,该改的照改,你要是有一天觉得受不了了,可以走,我不拦,但走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韦秦州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哑着嗓子说:“我不走。”
计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拿走木盒,把他从蒲团上拽了起来。
“起来吧。”
韦秦州站起来的时候,后背那些戒尺留下的余痛正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但他没有伸手去揉,或者说揉不到。他把楠木盒子抱在怀里,像宝贝一样,低头看了一眼供桌上计门先师的牌位,又看了一眼计鸢,嘴唇动了动。
“先生。”
“嗯。”
“下周末我还来。”
计鸢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转开脸,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该来的时候自然叫你来,不用你提醒。”
但韦秦州分明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压下去又浮上来的弧度。
那天晚上韦秦州回到家,他妈看见他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走路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他说骑车骑久了腿有点酸,他妈没多问。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把那个楠木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看了很久,戒尺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藤条的手柄处被磨得发亮,竹棍的节疤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竹尺的边缘微微泛黄——这些痕迹都来自计鸢的师父,现在传到了他手里。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把戒尺的背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收回手,把盒子盖好,放到书桌左上角最干净的那块地方,跟台灯并排放着。
第二天早上他妈叫他吃早饭的时候,推开门看见他书桌上那个显眼的楠木盒子,疑惑地问:“这什么?”
韦秦州正在叠被子,头也不回地答:“传家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十七岁,高三,书桌上放着一套家法,后背红印子还没消,但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好像一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蒲公英终于落了地,落在一个有规矩、有底线、有人管着的地方,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每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准时出现在计鸢的办公室里,读书、断句、练字、写笔记,计鸢的教法依然严苛,竹尺敲手腕的频率一点没减,批注的红字依然锋利如刀。
但韦秦州发现一些细节正在悄然改变——计鸢开始让他参与一些真正的研究工作了。
一开始是整理古籍的版本信息,在几个大型数据库里检索不同版本之间的异文,韦秦州做得很认真,每条异文都做了详细的对比表格,计鸢看完之后没夸他,只是说了一句“格式还算清楚”,然后把任务升级了——让他试着分析《诗经》中几个篇目在不同注本里的解释分歧。
韦秦州在那段时间里翻遍了毛传、郑笺、孔疏和朱熹的《诗集传》,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像一块海绵被扔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
有时候一个问题卡住了,他会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反复琢磨,到了家顾不上吃饭先记下来,第二天大清早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
元旦前的一个周末,韦秦州在计鸢的办公室里读完了一整本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写了八千多字的读书报告,计鸢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它放到一边,说了两个字:“尚可。”
这是韦秦州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高评价。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槭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文学院老楼的爬山虎枯藤上,落在韦秦州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站在楼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雪,呵出一口白雾,身后是亮着灯的办公室,计鸢还在里面改论文。
他转过身,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片刻,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先生,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顶着细雪往家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留下一道细长的辙印,从A大的校园一直延伸到槭城的街巷深处。
高三的下学期,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倒计时的牌子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韦秦州每天刷题刷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背文综,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计鸢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个让韦秦州意外的决定——暂停了每周的课程。
“高考之前你不用来了。”计鸢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语气跟宣布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平淡,“你的底子我清楚,语文没问题,文综靠背,英语数学别拖后腿就行,最后一个多月,专心备考,不要分心。”
韦秦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计鸢没给他机会:“考不上A大,你也不好意思来见我,是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
韦秦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计鸢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韦秦州。”
他回头。
计鸢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桌上铺着厚厚一沓论文稿件,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说的话让韦秦州在原地站了很久。
“保重。”
韦秦州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六月七日,高考。
六月九日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铃声响起,韦秦州把笔盖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是六月的槭城,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在课桌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考生的欢呼声和脚步声,没有急着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那个被笔磨出来的茧子,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走出考场,打开手机,通讯录里“计先生”三个字排在前面,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出去,成绩还没出来,说什么都太早。
他在心里说:先生,等我的消息。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韦秦州考了六百四十七分,语文一百三十八,全市单科第一,以他的分数报A大汉语言文学系绰绰有余。
他把截图发给计鸢,等了大约两个小时,收到了一条回复,只有四个字。
“还算凑合。”
韦秦州对着这四个字乐了大半个晚上。
他妈以为他考得好高兴傻了,殊不知他高兴的不是分数,而是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你过关了。
暑假里,计鸢给了他一份比高三还重的书单,外加一份任务清单,涵盖了目录学、版本学、音韵学、训诂学的基础入门内容,每一样都有明确的考核标准,韦秦州带着这份清单和几箱子书提前半个月去了A大报到,住进了文学院的学生宿舍。
开学那天,他站在A大南门前,看着那块古朴的校名石和后面郁郁葱葱的梧桐大道,想到两年前那个在高中办公室里追出去拦人的自己,那个被四个字批注打得面红耳赤的少年,不由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了校门。
他是计鸢的学生这件事,在A大文学院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计鸢没有刻意隐瞒,但也不会在自己的课上对他的作业网开一面。
他在计鸢的古代汉语课上交上去的第一篇小论文,拿回来的分数是全班倒数第三,纸面空白处被红笔批了整整十三条意见,最后一行写着:逻辑混乱,重新梳理,周三前交。
舍友同情地看着他:“计教授也太狠了,一个大一新生至于吗?”
韦秦州把论文翻到背面,开始逐条修改,头也不抬地说:“至于。”
他知道这不是针对,这是计鸢对衣钵弟子该有的要求,如果哪一天计鸢对他手下留情了,那才叫不正常。
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得多,自由支配的时间翻了不止一倍。
韦秦州把这些时间几乎全部砸进了图书馆和计鸢的办公室,他的课表上排满了文学院最硬核的课——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文献学,外加计鸢给他开的小灶,每周两个下午的一对一课程。
同学约他打球,他去;约他打游戏,他摇头;约他周末出去喝酒撸串,他想了想,说“我得问问先生”。
“先生?”同学一脸茫然。
“就是……我家里一个长辈。”韦秦州含糊地带了过去。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学校里出了一件事。
文学院一个研二的学生论文数据造假被抓,院里开处理大会,计鸢作为学术委员会的成员坐在主席台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脸色沉得像要打雷。
会开完之后,他把韦秦州叫到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计鸢转过身看着他,开口就是一句:“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做学问最根本的一条是什么?”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背得挺溜。”计鸢的声音冷了下去,“那我问你,你这学期的期末论文,引用的那条《说文》段注,你查过原书没有?”
韦秦州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回忆,脸色慢慢变了:“那条注我……是从一篇期刊论文的脚注里转引的。”
计鸢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韦秦州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那篇期刊论文的脚注标注了出处,但他没有去核实过段注的原文,如果那条引用本身就有问题,那他的论文就犯了跟那个造假的学生性质一样的错误——虽然不是造假,但一样是学术不端中的“引用不核”。
“我错了。”他立刻低下头,“我回去把原书翻出来,逐条核实。”
计鸢走到书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把竹尺。
大概是先生说的母尺中的一个,不是平时练字敲手腕用的那把小号竹尺,而是真正用来训诫的,长约一尺半,三指宽,竹节处打磨得光滑发亮。
计鸢把竹尺放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把手伸出来。”
韦秦州心里一紧,但没有犹豫,把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竹尺落下来的时候,空气被撕开的声音比戒尺更尖锐,第一下打在掌心正中央,皮肉相击的声音清脆而短促,韦秦州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又强迫自己重新伸直,掌心迅速泛起一道红痕,边缘微微发白,然后迅速充血变成深红色。
第二下落在大鱼际的位置,力道比第一下更重,韦秦州的胳膊明显抖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缩手。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
“几下了?”
“…没数。”
直觉告诉韦秦州,他完了。
果不其然。
戒尺兜风而下,每一记都落在实处,计鸢大发慈悲没让他报数,结果这小子还敢走神???
韦秦州的右手掌心已经红肿了一片,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下次还走神?”戒尺抵着韦秦州的手,没有下一步动作,但那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不敢了先生。”
计鸢抽回了戒尺。
韦秦州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计鸢把竹尺放回书柜里,背对着他:“那篇论文重写,每条引文必须查原书,标版本、页码、行数,三天后交。”
三天后,韦秦州交了一篇全新的论文。
引文脚注从原来的十一个增加到了二十七个,每一条都标注了原书的版本、出版社、出版年份和具体页码,其中有两条他发现那篇期刊论文的引用确实存在断章取义的问题,他在正文里专门做了辨析和纠正。
计鸢看完之后在最后一页批了三个字: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