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结束,计鸢同他说:“从现在起,你是我计鸢的徒弟,出门在外,做人做事,学问文章,不能丢计门的脸。你要是有一天觉得受不了了,可以走,我不拦,但走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韦秦州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哑着嗓子说:“我不走。”
计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拿走木盒,把他从蒲团上拽了起来。
“起来吧。”
“先生。”
“嗯。”
“下周末我还来。”
计鸢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转开脸:“该来的时候自然叫你来,不用你提醒。”
接下来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每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准时出现在计鸢的办公室里,读书、断句、练字、写笔记。
但韦秦州发现一些细节正在悄然改变——计鸢开始让他参与一些真正的研究工作了。
一开始是整理古籍的版本信息,在几个大型数据库里检索不同版本之间的异文,韦秦州做得很认真,每条异文都做了详细的对比表格,计鸢看完之后没夸他,只是说了一句“格式还算清楚”,然后把任务升级了——让他试着分析《诗经》中几个篇目在不同注本里的解释分歧。
韦秦州在那段时间里翻遍了毛传、郑笺、孔疏和朱熹的《诗集传》,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像一块海绵被扔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
有时候一个问题卡住了,他会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反复琢磨,到了家顾不上吃饭先记下来,第二天大清早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
元旦前的一个周末,韦秦州在计鸢的办公室里读完了一整本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写了八千多字的读书报告,计鸢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它放到一边,说了两个字:“尚可。”
这是韦秦州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高评价。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槭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文学院老楼的爬山虎枯藤上,落在韦秦州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站在楼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雪,呵出一口白雾,身后是亮着灯的办公室,计鸢还在里面改论文。
他转过身,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片刻,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先生,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顶着细雪往家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留下一道细长的辙印,从A大的校园一直延伸到槭城的街巷深处。
高三的下学期,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倒计时的牌子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韦秦州每天刷题刷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背文综,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计鸢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个让韦秦州意外的决定——暂停了每周的课程。
“高考之前你不用来了。”计鸢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语气跟宣布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平淡,“你的底子我清楚,语文没问题,文综靠背,英语数学别拖后腿就行,最后一个多月,专心备考,不要分心。”
韦秦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计鸢没给他机会:“考不上A大,你也不好意思来见我,是吧?”
韦秦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计鸢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韦秦州。”
他回头。
计鸢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桌上铺着厚厚一沓论文稿件,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说的话让韦秦州在原地站了很久。
“保重。”
韦秦州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六月七日,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