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但我不能瘫在这儿。我扶着墙站起来,踉跄着冲进店里,反锁好所有门窗,连滚带爬上了阁楼。
灯光下,两截断指依然躺在墨绿色绒布上。暗红,淡粉。此刻再看,那精致的雕工、仿真的纹理,不再有丝毫“艺术品”的美感,只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异。尤其是那截暗红色的,我记得林小姐说过,陈禹的笔记本里有“复活”、“永生”的字眼……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击中了我。如果陈禹要“复活”或“创造”的,就是这颗“头”所代表的“她”,那么,其他“零件”在哪里?仅仅是林小姐看到的耳朵、脚踝、脸吗?暗红色手指对应的“部分”,又在哪里?是已经“安装”上去了,还是流落在外,比如……到了我的手里?
那个卖给我手指的、行踪飘忽的老太婆,是谁?她和陈禹,又是什么关系?
乱。太乱了。但我抓住了一个关键——林小姐有危险。如果淡粉色手指是“头”的一部分,而“头”是核心,那么作为手指曾经的“持有者”和发现者,林小姐很可能已经被那个“东西”或者陈禹“标记”了。她必须立刻离开现在躲藏的地方,找一个更安全、更……“干净”的地方。
我冲到楼下,打开那台几乎不用的旧电脑,登录那个和林小姐约定的匿名邮箱。手还在抖,打字很慢。
“立刻离开你现在的地方!不要回去拿任何东西!用现金,去人多、阳气旺、香火盛的寺庙或者道观附近找地方住,最好能直接借宿在庙里!白天再联系!千万!别用之前的手机!陈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可怕,我看到‘核心’了,你在被追踪!”
邮件发出,我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能不能及时看到。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就在这时——
阁楼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小小的、坚硬的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店里只有我一个人。门窗紧闭。那声音……
我慢慢转过身,握紧了桌边那把沉重的黄铜镇尺,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楼梯。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阁楼的门虚掩着。我离开时,明明记得关好了。
深吸一口气,我用镇尺猛地推开门,同时侧身闪到门边。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昏黄的灯光下,一切似乎如常。工作台,工具,散落的木屑,那墨绿色的绒布……
绒布上,只剩下那截淡粉色的断指。
那截暗红色的我从鬼市收来的断指,不见了。
我瞳孔骤缩,目光急扫。在距离工作台几步远的地板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是滚落,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弄,或者自己移动到了那里。而且,它现在的姿势,是竖直立着的。染着暗红蔻丹的指尖,不偏不倚,正指向——我刚刚发出警告邮件的电脑方向。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它能动?或者……它能被什么驱使着“动”?它是在“看”着我联系林小姐?还是在指示什么?
我猛地想起林小姐的话,陈禹笔记本里有“复活”、“永生”。也想起掮客说的,需要“带着极强怨念死去的”女人的身体部分。
怨念……
我死死盯着那截自立于地的暗红手指,一个冰冷彻骨的假设逐渐清晰:这些“零件”,或许并非死物。它们承载着原主死亡时的痛苦、恐惧与不甘,是怨念的容器。而陈禹,在用某种邪法,试图将这些破碎的怨念集合、重组、激活,指向他想要的“目标”——也许是复活某个具体的人,也许是创造一个受他控制的、由怨念驱动的怪物。
那么,这颗“头”,就是所有怨念汇集、处理的“中枢”?那些蠕动的肉芽,是在“召唤”或者“连接”散落各处的部件?
淡粉色手指属于“头”,所以被“头”感应、召唤?那我手里这截暗红色的呢?它不属于那个“头”,但它同样充满怨念,它又在“感应”谁?或者,它感应到了“头”的苏醒,被“吸引”了?
不,不对。如果只是被“头”吸引,它应该指向别墅方向,而不是我的电脑。除非……它感应到的,是与“头”或陈禹计划相关的、更具体的“动向”——比如,我刚刚发出的,关于林小姐的警告。
它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冷汗浸透了我的内衣。我慢慢蹲下,用镇尺小心地将那截暗红手指拨倒,然后用一块干净的软布隔着,将它捡起,放回一个垫了符纸(以前从游方道士手里买的,不知真假)的小木盒里,紧紧盖上。那截淡粉色的,也如法炮制。
做完这一切,我虚脱般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阁楼里恢复了寂静,但我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旧木头和香料混合的怪味——正是林小姐描述过的,陈禹身上的味道。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镇尺。
第二天上午,匿名邮箱有了回信,很简短:“已离。安。勿念。有新情况,苏晚联系我了,她约我中午在老城区清风茶楼二楼最里的包间见,说有关键东西给我,关于陈禹的。我该去吗?”
苏晚!那个神秘的朋友,终于主动出现了!还要给“关键东西”?
我心脏一紧。是陷阱的概率太大了。但这也是了解苏晚,甚至揭开陈禹另一面的机会。林小姐不能去,太危险。但我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快速回复:“绝对不要去!告诉她,东西可以放在茶楼前台,用你的名字存,你自己去取。或者,如果她坚持面交,让她来找我,到我店里。你绝对不能单独去任何封闭空间见她!记住,你现在是陈禹目标的可能性极大,任何接触都必须极度谨慎!”
信息发出去,我坐立不安。苏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主动联系?她手里有什么“关键东西”?是能揭露陈禹罪证的线索,还是……引诱林小姐现身的诱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邮箱没有再收到回复。我试着用那部老旧手机联系苏晚,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中午,我乔装打扮了一下,去了清风茶楼。我没进去,在对面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盯着茶楼门口。约定时间过了半小时,我没有看到林小姐,也没有看到任何像苏晚,独自一人的年轻女性进出。倒是有几个神色匆匆、打扮普通的男人进出过茶楼,但很快又离开了,不像是喝茶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苏晚没有现身。林小姐很可能听了我的劝,也没来。但这次“约会”,本身就像是一次试探,或者一次失败的诱捕。
回到店里,一种更强烈的被窥视感萦绕不去。我检查了所有门窗,甚至翻了阁楼的每个角落,一无所获。但那种感觉如影随形。是陈禹的人?还是……那些“零件”带来的无形感应?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的厉害,一场更大的雨似乎在酝酿。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我正在核对这几天心神不宁下几乎没动过的账本,门上的铜铃响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被猛烈撞击发出的、刺耳又凌乱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然后反手死死抵住了店门。是林小姐!她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狼狈,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米色的针织衫也撕破了一道口子,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仿佛刚从什么猛兽的爪牙下逃脱。
“元……元老板!”她看到我,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迅速瞥了一眼门外——街角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怎么回事?你不是……”
“是苏晚!”林小姐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用力得几乎掐进我肉里,“她……她根本不是要给我东西!我刚按照你说的,告诉她把东西放前台或者来店里,她就不回消息了。然后,然后我就发现我临时住的小旅馆外面有可疑的人转悠!我赶紧从后门跑,结果在巷子里……在巷子里差点被一辆没牌照的车撞到!开车的人戴着口罩帽子,但我看见副驾上坐着的……是苏晚!她在看着我!她在笑!”
林小姐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她跟陈禹是一伙的!她骗我!她一直都是在帮陈禹盯着我!”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一刻,我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苏晚,这个林小姐最信任的朋友,竟然是陈禹的内应。那么,指引林小姐来找我这个“懂行”的古董店老板,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什么?把我这个可能“镇得住”邪物的人也引入局?还是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冷静点,先进来,把门锁好。”我把她扶到里间,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杯都拿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