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路还是湿的。泥路很滑,程诺走得很慢。他的棍子每一下都插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泥。泥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苏迟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因为他的膝盖疼,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重的脚印不会被雨水冲掉,会在路上留很久。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这些脚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他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路很滑,我走得很慢。棍子插进泥里,拔出来带着一团泥。泥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苏迟走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我的脚印很深,因为我的膝盖疼。重的脚印不会被雨水冲掉。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我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路边。石头湿了,但字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因为他的膝盖疼。重的脚印不会被雨水冲掉。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他就在。我在踩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在,我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路上,石头在路边。石头看着路,路看着石头。路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阳光照在泥路上,路变成了金色。金色的泥路在田野间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程诺站在金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站在路上,看着前方。前方是一个村庄,很小,只有几栋房子。房子是砖瓦的,屋顶是黑色的瓦片。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绿的,绿的在黑的上面,像一幅画。
“到了。”苏迟说。
“到了。”程诺说。
他们走进村庄。村里没有人,门都关着。只有一家杂货店开着,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灯光。程诺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着里面的东西。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矿泉水、饼干、电池。他饿了。他已经很久没吃面了。从那个老大爷的面馆出来后,他只吃了一些野果和苏迟包里剩的半块面包。他的胃在叫,叫得很响。苏迟听到了,笑了。
“你饿了。”
“饿了。”
“进去买。”
“好。”
他们走进杂货店。杂货店里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他看到程诺和苏迟进来,放下报纸。
“买啥?”老头问。指甲没蓝。
“方便面。两桶。矿泉水。两瓶。”程诺说。
“还有饼干。”苏迟说。
“饼干,一包。”
老头从货架上拿下东西,放在柜台上。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把硬币,数了数,不够。方便面、矿泉水、饼干加起来要二十多块,他只有十几块。他看着那些硬币,又看了看苏迟。苏迟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放在柜台上。两个人的硬币加在一起够了。
老头数了数,点了点头。他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程诺。
程诺接过塑料袋,走出杂货店。苏迟跟在后面。他们走到村口的一棵大树下,坐下来。树很大,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裂开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
程诺撕开方便面的包装,把面饼放进纸桶里,倒上矿泉水。水是凉的,泡不熟面。但他不在乎。他饿了,凉的面也能吃。他等了几分钟,面泡软了,用叉子挑起来,塞进嘴里。面是凉的,但味道还在。盐的味道,味精的味道,油的糊味。他吃了一口,又一口。苏迟也吃,她吃得很慢,因为她在看他吃。看他吃比自己吃更重要。
程诺吃完了,把纸桶放在一边。他喝了半瓶水,水是凉的,凉到胃里,胃缩了一下。但胃不叫了,饱了。饱了就好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我们在村里的杂货店买了方便面、矿泉水、饼干。钱不够,苏迟把钱掏出来,加在一起够了。我们在村口的大树下吃面。面是凉的,但味道还在。盐,味精,油。我吃了,不饿了。她在看我吃。看她吃比自己吃更重要。”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他的胃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我们在村里的杂货店买了方便面、矿泉水、饼干。钱不够,我把钱掏出来,加在一起够了。我们在村口的大树下吃面。面是凉的,但味道还在。盐,味精,油。他在吃,我在看他。看他吃比自己吃更重要。”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她的心活得长。
他们坐在大树下,看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轻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程诺听着沙沙沙,想起了陈勉。陈勉削木头的声音也是沙沙沙。沙沙沙是木头在说“我在”。树在说“我在”,风在说“我在”,他们在听。听到就是“你在了”。
程诺靠在树干上,苏迟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程诺看着那片红色的天,想起了渡口,想起了河,想起了那艘船。他划了七天,从渡口这头到那头。他到了,她在了。他在了,她在了。他们在了。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他此刻的感觉。那种“她在身边”的感觉。不是数据,是“我们在了”。芯片没有读到,因为芯片没有“我们”。芯片只有“它”。它在,我们也在。我们在,它不在。它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