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答应出庭作证以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不是轻松，是一种他扛了二十多年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释然。他不再蹲在地头抽烟发呆，开始主动找李教授聊今年的种植计划，还帮周慕白调试那套“出身谱系”的数据模型。林薇有时候去基地，看到他蹲在薄荷田里，用手轻轻拨开积雪，看看下面的苗。那动作很轻，像在摸孩子的头。
“老陈，你紧张吗？”林薇蹲在他旁边。他想了想。“不紧张。就是怕到时候说不清楚。”他顿了顿，“我嘴笨，你知道的。”林薇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没有退缩。她想起外公最后那张纸，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老陈说“他手已经抖了，写不了字”。外公选了他，不是因为他能言善辩，是因为他可靠。一个会把遗言藏二十多年的人，嘴再笨，说出的话也有分量。“老陈，你不用说什么大道理。你只要把你看到的事、听到的话，如实说出来就行。”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些薄荷苗。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中旬，春分前后。林薇没有去，苏雨替她去了。那天苏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小楼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有喝。
“老陈今天表现得很好。法官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没有夸张，也没有回避。说到你外公的时候，他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苏雨看着林薇，“郑维国也在庭上。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老陈。”
林薇没有说话。她想象着老陈站在证人席上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声音可能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有去，是对的。她不想看到郑维国，不想在那间法庭里和他对视。她已经在别的地方见过他太多次了。在密支那的庄园，在看守所的玻璃后面，在那些信和批注的字里行间。她不需要再见了。
案子没有当庭宣判。法官说要择期。林薇问陈岚要等多久，陈岚说也许一个月，也许更长。林薇没有再问，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不差这一个月。
三月中旬过后，天气渐渐暖了。雪化了，地里的薄荷苗开始冒头。老陈基地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李教授带着研究生来做春季采样，周慕白的数据团队也来了。地头搭起了临时帐篷，架着各种仪器，年轻人们穿着冲锋衣，在地里跑来跑去，踩着泥也不在乎。
林薇也去了，蹲在地头看那些刚出土的嫩苗。叶子很小，还没长开，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紫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沾上了清凉的薄荷香，很淡，但很真。
“周慕白，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他想了想。“还在这块地里。薄荷会再长出来，紫苏也会。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地不会变。”
林薇笑了一下。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也给过同样的回答。时间过去了，很多东西变了，但这块地没变，他也没变。
四月初，陈秀兰来小楼送了一篮草莓。她自己在阳台上种的，红艳艳的，个头不大，但很甜。她坐在客厅里，和陈秀兰聊了一会儿。陈曦今天上班，没来，她们现在每周都见，有时候陈曦回家吃饭，有时候陈秀兰去她那边。陈曦住的地方离单位很近，走路十分钟，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陈阿姨，她现在还绕头发吗？”
陈秀兰笑了。“绕。那天吃饭，说着说着就开始绕。我说你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赶紧把手放下来。”
她们都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秀兰花白的头发上。林薇看着她，想起第一次在茶会见到她的时候，她哭得像个孩子。现在她笑得很从容，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再是悲伤，是时间。她走了以后，林薇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篮草莓。红艳艳的，个头不大，但很甜。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以前也种过草莓，在老家院子里的花盆里，结的不多，每次熟了都先给她吃。她后来不种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忙，也许是种不好，也许是没有那份心情了。她已经不能问她了。
四月中旬，春分过去快一个月了。特藏室来了几个外地学者，说是要查阅外公的笔记。何敏带他们参观，讲了一个多小时。林薇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不需要再听那些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了。但她喜欢听何敏讲，她的声音很有力量，能把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分子式讲成活的东西。
何敏送走那几个学者后，看到林薇站在门口，走过来。“你怎么不进去？”
“听你讲就够了。”
何敏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套，是同事之间的那种。“林薇，学校想明年办一个‘苏明远学术思想研讨会’。你来做主旨发言。”
林薇愣了一下。“我？我不行。我不是学者。”
“你是他外孙女。你是最能理解他的人。”何敏看着她，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柔，“而且你比很多学者都更懂得他研究的初衷。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了一点土，大概是在老陈地里踩的。“何老师，我试试。”
何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四月底，郑维国的案子宣判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林薇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小楼的花园里给桂花树浇水。她放下手机，看着那棵树。树干上那行“薇薇”的字迹在阳光下很清晰，笔画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她不知道父亲刻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还能不能见到她，也许在想她会不会看到这行字，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刻着。
“爸，郑维国判了。”
父亲坐在树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点了点头。“嗯。”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是平静，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激起的尘土慢慢散去，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去高兴了。她走过去，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他膝盖。
“爸，你还恨他吗？”
他沉默了好久。“恨。但恨不能让我过好后半辈子。好好活着，才能。”
林薇把脸埋在他膝盖上，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父亲的后半辈子还有多长，不知道他还能在这棵桂花树下坐多少年。但她知道，她会陪着。像他当年陪她那样，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