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皮带是她递给你的?”
“是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说她觉得活着没意思,想过很多次死,但没有勇气。她说既然我还爱她,就帮她一把。皮带是她递给我的。她让我用力,再用力一点。那是她这辈子最漂亮的一刻。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能拒绝。”
死者身上有三十多处抽打伤痕,分布很规律,避开了要害,没有束缚伤。法医的结论是,受害者在遭受抽打时没有进行有效反抗。这一点跟陈俊生的说法是一致的。
此时距离被捕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苏敏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自己的一面之词,没人能替你证明。”
陈俊生抬起头,看着她问:“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证据才重要。”
陈俊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就去查。我们下午打过电话,你查得到通话记录。你去听听她那天说话的语气,你就知道我没说谎。”
苏敏去查了。
通话记录显示,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林嘉琪的手机拨打了陈俊生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一秒。技术科复原了通话内容,把文字记录放在苏敏桌上——
林嘉琪:是我。
陈俊生:我知道。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林嘉琪:(沉默约八秒)你现在还喝酒吗?
陈俊生:喝。
林嘉琪:那晚上出来喝一杯。
陈俊生:在哪里。
林嘉琪:你知道的那个酒吧。还在老地方。
陈俊生:几点。
林嘉琪:八点。
陈俊生:好。
林嘉琪:(停顿约五秒)俊生。
陈俊生:嗯?
林嘉琪:没想到你还用这个号码。
陈俊生:我一直在用。
(通话结束)
苏敏翻到通话记录的第二页。技术科还调取了林嘉琪手机里的其他信息。她在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之前,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了她的丈夫,通话时长一分零四秒,文字记录只有寥寥几行。
林嘉琪:妈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丈夫:这边走不开。
林嘉琪:头七你也不来?
丈夫:嘉琪,我这边真的——
林嘉琪:算了。
(通话结束)
另一个电话打给了她母亲生前住的医院的护理站,问了关于死亡证明办理的事,时长不到一分钟。
所以她的最后一个重要电话,是打给陈俊生的。
苏敏把两份通话记录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丈夫:“算了。”右边是陈俊生:“没想到你还用这个号码。”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人对丈夫说到一半,把话掐断了。一个人对旧情人说,没想到你还在。
“算了”是已经放弃期待,是失望之后的不想再说了。“没想到”是本来就没抱期待,对方却一直在那里。
苏敏继续翻看笔录里陈俊生对林嘉琪的描述,想找一句她说过的话来解释这一切。那些话都是陈俊生转述的——她说觉得活着没意思,她说既然你还爱我就帮我一把——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没有一句能解释为什么非要是他。
这个问题她暂时回答不了。
她决定再去找一次宋婉清。
这次她没去家里,而是约在了宋婉清单位附近的一家茶馆。宋婉清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还是整齐地束在脑后,淡妆,表情平静,像她每天过的都是这样井井有条的日子。
苏敏把通话记录的内容大致跟她说了一下,没说细节,只说了时间点和时长。
宋婉清听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四分钟。”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重复了一遍,“四分钟。”
苏敏没有接话。
“我跟他十一年没怎么说过话了。”宋婉清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太自然,“她一个电话就说了四分钟。”
她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你上次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不恨他。那是假的。我恨他。恨了他二十年。”她抬起头,看着苏敏的眼睛,声音开始发颤,“但我现在发现,我恨错人了。我恨的人不是他。是那个二十年了还能一个电话就让他赴汤蹈火的女人。我恨的是她在他心里永远比我重要。我恨的是我连对手都算不上。我恨的是——”
她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这辈子大概是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的。
“我恨的是,到头来他杀的是她。”
这句话落在茶桌上,像一个句号。
苏敏从茶馆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她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拼图一块一块地落位,但有一个角始终对不上:陈俊生在赴约之前,到底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苏敏回到局里。
徐锐把一份文件复印件递给她,说这是他刚从银行和律所调回来的。陈俊生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十分,先去了银行,从保险柜里取走了全部现金,然后去了律师事务所,签署了一份文件,内容是将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那套他和宋婉清共同居住的房子,全部遗赠给宋婉清。遗嘱最后一行,他手写了一句话:“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苏敏拿着那张纸,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遗嘱是下午四点多签的。电话是三点十七分接的。从律所出来之后,他才去的酒吧。
她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三点十七分,林嘉琪打电话约他。四点十分,他去银行取钱。四点半左右,他去律所签遗嘱。晚上八点,他在酒吧见了林嘉琪。晚上九点多,他带她去了如归酒店。晚上九点四十分,服务员发现血迹报警。
如果他是在酒店房间里才知道林嘉琪的意图,那遗嘱说不通。除非——
除非在那通电话里,他就已经听出来了。
苏敏重新打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一行——
“俊生。”
“嗯?”
“没想到你还用这个号码。”
她当时读这段话,读出的是林嘉琪的试探。但现在再读,她读出的是另一种东西。林嘉琪确认他还用着这个号码,不是因为她不确定,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她需要一个确认:这个人还在。这个人还是那个人。这个人,还能被找到。
眼下她能确定的是:林嘉琪来找他,说是喝酒,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叙旧的兴致。那种平静,不像是要见一个人的状态,更像是要做一件事之前最后的确认环节。
然后苏敏想起陈俊生供述中林嘉琪的另一句话——
“她说她觉得痛苦的时候就喜欢被人打,那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合上笔记本,去档案室调出了林嘉琪的就诊记录。
林嘉琪的病历显示,四年前她在城东的三甲医院心理科就诊,诊断为重度抑郁,治疗持续了半年后中断。主治医生叫张明远。苏敏第二天一早去了那家医院,在心理科诊室里见到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
她把林嘉琪的照片递过去,张明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病人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因为她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能把抑郁症藏得很深的人。来就诊的时候穿着很得体,说话逻辑清晰,表情也正常。但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病人,那个眼神骗不了人——对任何事都不抱期待。”
“她有没有提到过她丈夫?”
“提过一次。”张明远想了一下,“她说她丈夫在外面有人,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问她,这件事让她痛苦吗。她说,不痛苦,只是失望。失望比痛苦更难受。”
“她有没有提到过别的人?比如以前的恋人?”
张明远翻开病历,翻到初诊记录那一页,指给苏敏看最后一行备注:“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有一个辜负过的人,是她的遗憾。我问是谁,她不说名字,只说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苏敏低头看着那行字,和自己笔记本上那个带问号的句子。
“张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有些抑郁症患者会用身体上的痛感来转移精神上的痛苦,林嘉琪有没有这方面的情况?”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医生特有的那种谨慎而精确的措辞。
“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有这类行为。但她有一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记录下来了。”他把病历往后翻了一页,指给苏敏看,“她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身体是两个人。身体做了什么事,跟她没关系。”
苏敏问:“你觉得她在说什么?”
“我只能说,从她的状态来看,她不陌生。”张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直接回答。
苏敏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但气温很低,路面上的雪还没化。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最后一根烟抽完。
现在拼图对上了。
林嘉琪四年前就患上了重度抑郁。她对丈夫失望,对生活失望,唯一觉得遗憾的,是年轻时辜负了一个人。她回到这座城市,在母亲去世后拨了那个二十年前的号码。她约陈俊生喝酒,带他去了酒店,然后——
然后她做了她来找他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做的事。
而陈俊生走进酒吧的时候,很可能还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在那通电话里,他至少听出了一件事:她需要他。二十年了,她第一次需要他。
这就够了。
他用了这辈子余下的所有时间来准备赴这场约。银行取钱、签遗嘱、把欠妻子的结清。他做这些事不像是预谋杀人,更像是预谋了自己的消失。
因为他知道,不管林嘉琪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结案那天,徐锐把整理好的案卷放在苏敏桌上,问了一句:“你说陈俊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要死的?”
苏敏想了一下。
“在酒店的时候吧。”她说。
“那遗嘱呢?”
“遗嘱是他给自己留的。不管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他都没打算再回到那个家。”
徐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老婆也没说错。他不是她丈夫。”
苏敏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的。屋顶上、路面上、停在院里的车顶上,全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把这座城市的棱角都给磨平了。
她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栏写下:“犯罪嫌疑人陈俊生对杀害林嘉琪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建议移送审查起诉。”
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又加了一段:“被害人林嘉琪生前患有重度抑郁症,案发前曾主动联系嫌疑人。嫌疑人供称被害人系自愿求死,但鉴于被害人已经死亡,该情节仅为嫌疑人单方面陈述,无法得到独立证据证实。提请法庭在量刑时结合全案证据综合判断。”
她放下笔。徐锐在旁边看着那段备注,说:“你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苏敏把案卷合上,“是他说的那些话,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知道。现在她说不了话了,这些话就永远只能是他说了算。”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个人把所有的事都锁在了自己嘴里,任凭审多少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皮带是她递给我的”,“她让我用力”,“她求我让她解脱”。
那些话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有一半是真的,也许全部都是他事后对自己行为的解释。没有人能推翻,也没有人能证实。
唯一确定的事实是:一个重度抑郁的女人,在母亲去世后的头七刚过,主动联系了她二十年前辜负过的男人。那天晚上,她死在了他的手里。他施暴,她承受,最后他用她递给他的皮带勒死了她。
然后他坐在她的尸体旁边,等着警察来。
像是在等她死后还有话要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