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光,白得不正常。
昨晚的事,谁都没提。陈曦装没看见,赵宇把话咽回去了,张磊搂着李萌,那架势好像昨天那场噩梦是他自个儿编的。李萌就更别提了,醒来跟没事人一样,就是眼珠子比以前更空了点。
王佳缩在最远的石头缝里,一宿没敢闭眼。李萌那边稍微翻个身,她浑身就一激灵。周恬把脸死死埋进膝盖,不看人。刘婷倒是抬眼,飞快地瞟一下李萌,又挪开,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些没意义的道道。
那天走得慢,不是路难走,是心里发虚。林子顶上那层灰压着,不透气。水声一直响,哗——哗——
没人说话。连张磊逗李萌的俏皮话都没了。他就那么护着她,那股劲儿不像护女朋友,倒像供着个菩萨。
到了下午,饿就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肚子叫,是往下坠。胃里像塞了块冰,走一步晃一下,磨得人想吐。最后那点饼干渣分了,最后几口浑水也喝了。谁都没吭声,但心里都门儿清——没了。
第五天。
陈曦翻包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钉在她手上。她数饼干,指甲刮塑料纸,沙沙沙。
“就这些了。”她嗓子哑得像砂纸。
一人半块。王佳接过去,盯了两秒,突然抬头看陈曦手里——那儿攥着几块巧克力,金纸还亮着。
“巧克力不一起分?”她声音一下子就尖了。
“高热量的,应急用。”陈曦说。
“应急?什么算应急?”王佳嗓门上来了,“等饿死了再吃?”她眼神往旁边一飘,“还是有人早就开小灶了?”
大伙儿顺着她眼光看过去。
张磊侧着身子,正把一根黑乎乎、油汪汪的东西往李萌嘴里塞。李萌喉咙那儿动了一下。
空气像冻住了。
张磊慢慢转过来,脸上没不好意思,只有被戳穿的恼火:“我自个儿带的牛肉干,想给谁给谁。”
“你带的?”王佳笑起来,比哭还难听,“前两天清点的时候你怎么没拿出来?张磊,你是不是早就——”
“行了!”陈曦吼了一声,有气无力的。
王佳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她瞟了一眼李萌——李萌正安安静静舔嘴角,眼神平得没一丝波澜——又赶紧把目光缩回来。
陈曦把那几块巧克力塞回包最深处,塞得很用力。
上路。
队伍走变形了。张磊拿身体给李萌搭了个人墙,胳膊箍着她肩膀,手指头使劲抠进她外套里。谁往李萌那边多看一眼,他就拿眼刀子剜回去。
陈浩掉到最后头,跟前面的人隔着五六米。相机也不抬了,就垂着,镜头对着地,快门还在响——咔嚓,咔嚓。
赵宇走最前面,但步子没以前稳了,老是突然停下来猛回头,拿眼神扫每个人的脸,在李萌脸上多停一会儿,在陈浩脸上也多停一会儿。
刘婷走中间,不看树不看路了,眼睛钉在每个人的后脑勺、脖子、手指头上。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念叨什么。偶尔跟我对上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我走在赵宇后头,总觉得脚底下在往下陷。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薄冰上。
午休。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几块光斑扔在地上,不暖,凉的。我们瘫在石头上,没人说话。喉咙里像有细刀片在刮。
远处那水声,这会儿格外清楚。
刘婷是第一个不对劲的。
她走着走着突然站住,脖子往左边别着,耳朵竖起来。
“你们听……”她脸上有种迷迷糊糊的表情,“水声变了……左边石头后面有泉眼……我听见了,叮咚,叮咚……”
我们停下来听。除了那个哗哗声,什么也没有。
“刘婷,没泉眼。”赵宇伸手拉她。
她猛地甩开,劲儿大得让赵宇退了一步。“有!”她眼睛亮得吓人,“我听得清清楚楚!活的!甜的!”
她转身就往左边灌木丛里扑,荆棘刮得衣服喇喇响。我和赵宇冲上去把她拽出来,她脸上手上全是指甲盖那么长的血口子,可她像感觉不到疼,还使劲往灌木里头看,嘴里念叨:“就在里面……就在里面啊……你们听不见吗?”
周恬松开了王佳的手,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
陈曦走过来,看了看刘婷脸上的血,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她从自己T恤下摆撕了条布,递过去。刘婷怔怔地接过,没擦血,就那么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发白。她不再说泉眼的事了,但走的时候头一直往左边偏,耳朵始终竖着。
下午。
陈浩突然停下来,使劲吸鼻子。
“烤肉……”他嗓子跟锈了似的,“石头上……有人烤羊肉串……孜然,辣椒面,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我们抬头看。就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几根枯藤。
“没有烤肉。”我说。
“有!”他急了,眼睛发亮,“我闻见了!焦香味儿!肥油爆开的味儿!”他开始用手扒石头,指甲刮得石头吱吱响。
赵宇走过去,揪住他后领子一把拽下来。陈浩摔地上,相机磕在石头上闷响。他先一愣,马上暴怒:“我相机!你干嘛!肉快糊了!”
赵宇没理他,扫了我们一眼:“都醒醒。那是饿出来的幻觉。”
王佳一直在小声哭,眼睛吓得圆圆的,老往两边树影里看。周恬想去搂她,被她一把抓住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别扔下我……周恬……你别变成它们……”王佳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周恬僵住了。她慢慢地,极慢地,把自己胳膊从王佳手里抽出来。没说话,走到旁边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没抖,一点声音没有。
傍晚,没找到能待的地方。
天光一点点收走。我们瘫在一片石滩上。
赵宇和我守夜。没火。月亮让云吃了,四周黑得人心慌。远处的水声一直在响。
后半夜,风停了。
连水声都没了。
然后,声音重新渗进来。
噗沙……噗沙……
很轻。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营地四周的黑暗里,慢慢围过来。
接着,低语。
一个声音学着周恬那种哭腔,轻轻说:“……好黑啊……”
另一个声音学着王佳发抖的调子:“……别过来……”
第三个声音学着陈曦的口气:“……跟紧……别掉队……”
它们就在黑暗里,用我们的声音,说我们的话。
赵宇把手电怼进黑暗里,照向声音最密的地方。
光圈里只有石头和晃悠的灌木影子。
声音停了。
我和赵宇背靠背站着,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天亮前最冷的时候,我被一阵衣服摩擦声惊醒。
不是赵宇。他像石头一样坐在旁边。
声音从营地里面来。
我慢慢转头。
李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悄从张磊怀里溜出来——张磊歪着头睡死了——一个人站在营地边上,脸朝着昨晚低语传来的那片黑暗。
她站得笔直。
然后,东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在那种糊成一片的灰光里,我看见她慢慢抬起两条胳膊。
很慢。胳膊平举,顿一下,然后往前、往上,身子微微探出去,再慢慢收回来。
就做了一次。
然后放下胳膊,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张磊身边,蜷下去,闭眼。
张磊在梦里无意识地收了收胳膊,把她搂得更紧。
我僵在那里,血都凉了。
天终于亮了,惨白的光抹在每个人脸上。
陈曦撑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我站起来,骨头咔咔响。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陈曦强撑着但眼睛已经散了,张磊偏执到僵硬,李萌安静得吓人,陈浩魂不守舍,王佳一惊一乍,周恬把自己裹起来了,刘婷眼睛里又多了那种亮光,赵宇铁着脸但眼底压着东西。
还有我自己。
八个人。
我们还走在一起,朝着同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