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
雷震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野性彻底吞没。
他将麾下精锐分作三队。
一队如猛虎扑入柳树巷,刀鞘猛砸门板,高声喝喝搜捕钦犯,瞬间把暗处所有窥探目光死死钉死。
一队直奔安乐坊边缘的工部旧仓,几捆浸油干草被引燃。
秋夜干燥,火光浓烟冲天而起,伴着此起彼伏“走水了”的凄厉呼喊,整片贫民窟的混乱,瞬间被推至顶峰。
而雷震亲自带着两名最精干手下,化作三道悄无声息的鬼影。
趁所有人注意力被两处骚乱牵制,从一条蛛网密布的老旧狗洞,悄然钻进柳树巷后院。
无激战,无对峙。
雷震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墙角蜷缩着一道瘦弱少女身影,怀中紧抱一只褪色旧木匣。
眼眸盛满惊恐,像被暴雨惊惶、无处可逃的雏鸟,瑟瑟发抖。
她便是苏月明。
混乱成了最好的遮羞布。
各方势力在柳树巷扑空,又被工部旧仓大火引走注意力时,苏月明已被宽大袍服裹住身形,顺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暗沟,悄然撤出,消融在京城沉沉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工部旧仓。
大火已被官兵扑灭,只剩漫天呛人焦糊味,遍地断壁残垣。
仓库深处,一间尚且完好的地下暗室被清理出来,化作临时据点。
苏月明被安置在角落草席上。
自被带到此处,她始终沉默不语。
只以近乎偏执的姿态紧抱木匣,身躯不住轻颤,警惕望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眼底满是疏离、不信任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雷震几番开口问话,只换来她更深的退缩蜷缩。
少女如闭合的蚌壳,用坚硬外壳,把自己与整个世间彻底隔绝。
暗室木门被缓缓推开。
风灯光晕拉长,姜离与萧景珩一前一后走入。
萧景珩身上犹带着金銮殿的森寒与淡淡血腥味。
目光扫过瑟缩少女,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姜离视线第一时间落向苏月明,还有她怀中那只与瘦弱身形极不相称的旧木匣。
“你们都出去。”
姜离声线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雷震与亲卫对视一眼,默默退离。
萧景珩深深看了姜离一眼,转身守在门外,将整片暗室空间,全然留给她一人。
暗室只剩两人。
风灯火苗轻轻摇曳,在石壁投下一静一动两道影子。
姜离不急着靠近,在三步之外静静伫立,目光温和沉静。
她没有寻常盘问,不问来历,不问遭遇,只轻声开口,吐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父亲,苏铁,是个好匠人。”
墙角蜷缩的身躯猛地一颤。
苏月明埋在臂弯的脸骤然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上,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
父亲这个名字,已被尘封十年。
久到她几乎以为,早已同尸骨一道,埋进岁月尘土,再无人提及。
姜离无视她的惊愕,目光落向那只木匣,语调依旧平缓:
“这樟木匣,是你父亲亲手为你打造。匣角燕尾榫扣,严丝合缝,不嵌半枚铁钉。右下角隐秘角落,他偷偷刻了一朵小小月季花,花蕊深处,藏着一个‘明’字。”
“他说,愿他的月明,无论生在何等贫瘠之地,都能悄然生根,倔强盛放。”
一连串细致到极致的隐秘描述,如细密针芒,瞬间刺破苏月明用恐惧与戒备筑起的厚厚心防。
这不只是知晓姓名。
这是只属于她与父亲、连她自己都快要淡忘的,最温热的私密往事。
眼前这陌生女子,怎会知晓?
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
苏月明再也压抑不住,抱着木匣伏膝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太久,裹满委屈、恐惧、孤苦与无助,似要将十年流离苦难,尽数倾泻而出。
姜离没有上前劝慰,只静静伫立,任由她尽情宣泄所有积压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细碎低哑的抽泣。
苏月明红着眼眶,指尖颤抖,轻轻摩挲木匣右下角那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她抬眼,鼻音浓重,声音沙哑,问出第一句话:
“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
姜离轻声作答,缓缓蹲身,与她平视,语气平和安稳:
“打开它,让我看看。”
这一次,苏月明没有丝毫抗拒。
颤抖指尖摸索着暗扣,轻轻一拨。
啪嗒一声轻响,匣盖缓缓开启。
内里并无金银珍宝、杀伐利器。
只有一卷卷油纸层层包裹的图纸,还有一枚静静卧在丝绸衬垫上、形制古异的铜制音叉。
“最近……总有人守在我家门外……”
苏月明断断续续开口,声音仍因余悸不住发颤,“每到子时,就会响起那种嗡嗡低鸣……就在窗外绕着不散。”
“那声音一响,我头疼欲裂,心慌欲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城里那些无故失魂、疯癫乱语的人,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多的……”
她话语零碎混乱,字字句句,却如惊雷炸响在暗室,也震得门外萧景珩心神骤沉。
萧景珩再难按捺,推门大步走入。
目光掠过泪痕未干的少女,径直锁定木匣内的物件。
伸手取过图纸,缓缓铺开。
纸上并非寻常建筑纹样,而是一套结构繁复、机关精密至极的诡秘机械装置。
满布常人难以辨识的古符线条,可几处关键方位标记,却清晰指向一处——皇陵地宫。
他再拿起那枚古异铜音叉,入手冰凉沉实,铜器在灯火下泛着幽幽暗光。
刹那间便已洞悉,此事早已超脱寻常市井凶案范畴,牵扯极深。
“传令!”
萧景珩声冷如寒冰,掷地有声,“即刻传召太常寺、太乐署、教坊司,所有精通音律、熟稔金石古器的官员,尽数赶赴景阳宫偏殿,不得延误!立刻!”
军令极速下达。
一炷香后,景阳宫偏殿灯火通明。
一众官员夜半被紧急传唤,大多只在中衣外胡乱套着官袍,面带惶恐茫然,神色慌乱不安。
萧景珩不绕半句弯子,将铜音叉静静置于案上。
“谁认得此物?”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答话。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乐正上前,捧起音叉反复端详,指节轻敲辨听音色,良久摇头,坦言从未见过这般形制诡异的古器。
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人群末尾,一名面色本就苍白的年轻官员,看清音叉刹那,瞳孔骤然骤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宛若撞见世间至怖之物。
正是太常寺少卿,陆英。
“你,上前。”
萧景珩目光如鹰隼锐利,瞬间捕捉到他的异样神色。
陆英脚步踉跄上前,抬手欲触碰音叉,指尖距器物尚有一寸,便如被毒蝎蛰到般猛地缩回,牙关打颤,浑身紧绷。
“陆少卿。”
姜离适时开口,声线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沉静力量,“你认得它?”
陆英深吸一口气,似耗尽毕生力气,才勉强稳住颤抖语调:
“回主上、回殿下……臣不敢说全然熟识,只曾在一本孤本古籍中见过相似记载。此物……若臣眼力未错,乃是前朝封禁禁物,以‘子母定音铜’铸炼而成。”
“子母定音铜?”萧景珩沉声追问。
“正是。”
陆英额间已渗满冷汗,不敢再直视音叉,只死死垂眸盯着地面,艰难解释,“此铜材质性诡异,需同炉同火、同源灵水,一次性分铸大小两器,一子一母。子器小巧便携,母器庞大固定。”
“两器相隔万里亦有感应,逢特定地脉气场,母器一旦引动,子器便会随之自行共鸣。”
他话音一顿,声调压得更低,裹满源自心底的惊惧:
“这般共鸣非世俗乐音。古籍称其为‘涤魂之音’。久受浸染,近者神思纷乱、心魂不宁;时日一久,远者记忆错乱、性情颠倒,最终失魂落魄,彻底疯癫。”
话音落地,整座偏殿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苏月明的零碎诉说、京中蔓延不止的失魂疯癫之症,此刻被一条无形暗线,尽数串联,真相隐隐浮现。
萧景珩目光骤然落回摊开的古图纸上,声线冷冽如锋刃:
“你之意,图纸所绘,便是那尊母器本体?”
陆英身形猛地一晃,艰难抬头,瞥了一眼那结构庞杂、机关密布的图纸。
嘴唇不住嗫嚅,眼底翻涌惊骇、茫然与彻骨绝望。
喉咙似被无形之手扼住,良久,才艰涩挤出几个颤巍巍的字:
“不……不仅仅是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