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左手。
手背上,那道通往鬼市的后门印记,正泛着微弱幽光。
往日温润接引的光晕,此刻明灭不定,像一盏将熄的残灯,透着浓浓的不祥。
林烬没有半分迟疑,将刚恢复、经幻境吞噬后愈发精纯的神魂之力,尽数灌入印记之中。
预想的空间通道并未开启。
反倒有一股冰冷坚硬、裹挟嘲弄的阻力,自印记彼端猛然反噬而回。
如同一扇无形钢铁巨门,在他面前轰然落锁,无声刻下血色禁令:此路不通。
那股阻力里,分明夹杂着九幽圣君落败之后,怨毒入骨的神魂烙印。
“砰!”
神魂遭震,激荡翻涌。
林烬踉跄后退半步,面色瞬间沉到极致,难看至极。
他瞬间洞悉真相。
九幽圣君败退那一刻,根本不是仓皇逃窜。
而是借幻境崩塌的能量乱流作掩护,第一时间掳走苏清魂魄,同时封死所有后门通路,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落败的屈辱,化作最阴毒的后手。
苏清,成了他报复的筹码,更是献给某位恐怖存在的祭品。
空气中萦绕着苏清的气息,混着极致惊恐与无助,化作万千冰针,狠狠扎进林烬心口。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鬼市,忘川河畔。
不同于阳世鬼市的喧嚣繁华,这里是阴煞本源汇聚之地。
粘稠黑河缓缓淌动,河面漂浮无数残魂麻木的脸孔,断断续续飘出无意识的呜咽哀鸣。
河岸彼岸花赤红如血,氤氲着引人沉沦的诡异香气。
“噗——”
一道虚幻身影踉跄现身河畔,正是九幽圣君。
他神魂构筑的威严法相,此刻已是千疮百孔,光芒黯淡飘摇,随时都有溃散之危。
先前被林烬心魔分身吞噬部分本源,让他遭了千年未有的重创。
眼底再无通神境强者的从容淡漠,只剩刻骨怨毒,与近乎偏执的疯狂。
“哗啦啦!”
他大手一挥,一团被漆黑锁链牢牢捆缚的魂体,被粗暴拽出虚空,狠狠摔在遍地枯骨的地面上。
魂体瑟瑟发抖,灵光微弱不堪,正是被强行掳来的苏清。
她意识深陷恐惧与混乱,只本能感知周遭森然寒意,足以冻结任何生魂。
九幽圣君身前,静静立着一道黑袍身影。
宽大袍服遮去身形轮廓,兜帽沉落,掩尽面容。
手中拄着一根不知名巨兽脊骨打磨的惨白骨杖,周身气息不似九幽那般霸道外放,却自骨子里透出阴冷死寂。
连流淌的忘川河水,都似因他的存在,微微凝滞。
他仿佛就是死亡本身,沉默伫立,冷眼旁观。
“冥河长老,人,我给你带来了。”
九幽圣君声音沙哑暴戾,指着地上颤抖的苏清魂体,粗重喘息,“现在,履行承诺!我要那小杂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他神魂,被极致痛苦碾成飞灰!”
黑袍冥河长老缓缓抬头。
兜帽阴影下,亮起两点幽幽绿火,宛如魂眸。
他目光掠过暴怒的九幽,径直落在苏清魂体上。
眼神宛若挑剔工匠,审视一件无可替代的完美祭品。
“不错,不错……”
冥河长老语声干涩缓慢,如同两块老旧墓碑相互摩擦。
“因果牵连至深,情根暗种,却始终未能圆满……她心底对那小子的依赖与信任,是世间最纯粹的正向本源。”
“这份本源,若在绝望中碾碎,滋生的极致痛苦,便是最完美的引信。”
他似自语,又似刻意点醒九幽。
“九幽,你败得不冤。”
冥河长老语气带着淡淡讥讽,“你动用万千生灵负面情绪冲击他,如同往熔炉里一味添柴。柴火再盛,只会让他道心炉火更旺。”
“你根本不懂,他那套能炼化痛苦的面板,从不怕寻常苦难。它忌惮的,是无法解析、无法转化的专属因果之痛。”
“什么意思?”九幽强压怒火,满心不甘追问。
“很简单。”
冥河长老眸中绿火微微跳动,竟透着一丝愉悦,“任何熔炉皆有极限。一旦投入的本源,超出它炼化范畴,甚至与其核心法则相悖,会如何?”
不等回应,他缓步走向瑟瑟发抖的苏清。
“不会被炼化,只会瞬间过载。”
“而这份过载的痛苦,源自他最在乎、最想守护之人——每一次面板强行运转试图转化,都等同于他亲手,往自己珍视之人的心口再补一刀。”
“无尽愧疚、自责缠身,再加上无法化解的神魂剧痛……他的神魂会自行撕裂,面板彻底崩塌。最终神魂俱焚,形神俱灭。”
“这,才是诛心绝杀之策。”
一番话落下,九幽圣君脸上的暴怒,渐渐化作森然惊怖,继而涌上极致快意。
他终于彻悟。
冥河长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与林烬正面硬撼。
而是要用最阴毒、最精准的法子,逼林烬……亲手毁掉自己。
冥河长老已然走到苏清身前。
“不……不要……”
苏清魂体本能嗅到灭顶危机,发出微弱又绝望的哀求。
冥河长老置若罔闻。
缓缓抬起干枯如鸡爪、指甲漆黑如墨的鬼手。
一根漆黑骨指探出,似承载世间最深诅咒,轻轻触碰苏清魂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光。
可骨指落下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自苏清魂体骤然炸开。
那是源自灵魂本源的撕裂之痛,宛若烧红烙铁,硬生生烙印在她存在根基之上。
魂体剧烈明灭,灵光飞速黯淡。
生命本源的纯净气息,被黑指疯狂污染、侵蚀、剥离。
一缕缠绕苏清气息、裹挟极致绝望的灰黑能量,被硬生生从魂体抽离。
冥河长老收回骨指,将那缕痛苦本源托在掌心,转身走向河畔一座骷髅堆砌的简陋祭坛。
无数骷髅孔洞里,隐隐有哀鸣回荡。
“看好了,九幽。”
冥河长老将能量按在祭坛中心,语声淡漠却残忍。
“这就是你要的复仇。”
“用她的命,换他的疯。”
嗡——!
祭坛符文瞬间血光大盛。
那缕灰黑痛苦本源,被符文催动,化作一道无形因果波纹,冲破鬼市壁垒,跨越虚实界限。
顺着宿命牵连,精准射向命定之人。
现实世界,出租屋内。
林烬双目布满血丝,已然放弃强行冲击后门印记。
他调动体内十滴金灿灿的魂髓,打算以最蛮横的方式,强行感知鬼市坐标,撕裂空间裂缝。
就在此刻——
他身躯猛地一震。
一股不属于自己,却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剧痛,毫无征兆,在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肉身伤痛,不是精神刺痛。
是强行嫁接而来、灵魂共情的绝望哀嚎。
他似能真切感受到,那具素来信任依赖他的身躯,正被无边阴冷黑暗吞噬。
似能听见那道温柔嗓音,在极致痛苦里撕心裂肺。
似能望见那双清澈眼眸,被无尽恐惧彻底淹没。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浓度定向「因果痛苦」入侵!】
【痛苦来源锁定:苏清!】
【警告!该痛苦附带极强个人因果烙印,与宿主神魂产生共鸣排斥!转化模块严重紊乱!】
【转化失败!神魂遭受反噬!】
焚骨面板血色警告疯狂刷屏。
往日承受痛苦便能暴涨武道值的提示彻底消失,只剩一连串刺眼的转化失败、神魂反噬。
模糊却无比真实的画面,顺着痛苦洪流强行涌入林烬脑海。
漆黑忘川,怨魂漂流。
彼岸花开,赤红如殇。
苏清魂体被黑链锁在地面,黑袍老者伸出惨白骨指,缓缓落向她眉心。
画面一闪而逝,可那份绝望与撕裂之痛,已然深深刻进林烬灵魂。
“呃……”
林烬喉间溢出压抑低吼,死死捂住胸口,单膝重重跪地。
一口逆血险些破喉而出。
方才勉强恢复清明的眼眸,瞬间被漫天血色吞没。
这血色里,没有昔日心魔分身的暴虐张狂。
只剩一种极致纯粹、彻骨冰冷的……毁灭意志。
他一寸寸,缓缓站起身。
所有强行撕裂空间的狂暴动作尽数停歇。
所有外放翻涌的杀意,尽数向内收敛,凝成一片死寂可怖的黑洞。
他静静立在原地,头颅微垂,阴影覆没整张面容,辨不出任何神情。
出租屋内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场比幻境心魔、比武道死战更加恐怖的风暴,正在林烬这片平静的风眼之中,悄然酝酿,即将席卷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