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门窗紧闭,光线被厚重窗棂切割成碎块,黄铜兽脑香炉里腾起沉香的灰白色烟雾,草木香弥散在空气里,让整个大厅都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孙道成捧着杯子,倚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一张脸挤成一团,眉头紧蹙着,右手拇指指腹反复刮擦着青瓷盖碗,细碎的瓷器磕碰声在空荡屋子里回荡。
钱万财挤在下首客座里,这个土财主非但不是十分刻板的肥腻形象,而是十分消瘦精干,只是一双三角眼十分奸猾,看起来是个心思活泛的主儿。
钱万财手里紧紧攥着雪白布帕,质地优良,是南地特有的丝锦,时不时举起手来擦擦额头,尽管他的额头明没有多少汗珠,但这似乎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了。
“孙老哥,那小子当真这样干了?”钱万财压着嗓子。
孙道成喉结滚动,轻轻嗯了一声。
“泾阳县那边,一夜之间县衙被屠个干净。王家书院那个老东西也被挂了城头。”钱万财把布帕绞成麻花,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现在这当口,偏偏冒出来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他还大张旗鼓盘下城西那个破纸坊。富家公子也不能这样败家,那破烂纸坊眼看着就要垮了,这糊涂行为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邪气?我看是你们自己吓破了胆。”赵广德冷哼出声,他抓起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木小几上,滚烫茶水飞溅而出,水珠砸在桌面上,晕开几圈深色水渍,茶水顺着桌沿滴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滴答声。
“那小子身边一个女人一个老头,他还拖着两个半大孩子。”赵广德瞪着眼,下巴上的络腮胡子跟着乱颤,挥舞着粗壮手臂,拳头砸得木椅扶手震天响:“你们见过哪路的钦差办差,是拖家带口来游山玩水的?”
“他真要是上头派来查咱们的,直接调兵封城就是了。犯得着去捣鼓什么破纸坊?依我看,这就是个不知死活的富家公子,拿钱出来充大头蒜。”赵广德斜眼看着钱万财,很不客气地说。
“话不能这么讲。”孙道成坐直身子,把手中的白瓷茶盏轻轻放在了身边的茶桌上:“我前些日子特地寻时间去看了一眼,这小子看着普通,倒是一身的贵气。”
“我托人向邻近几府打听了,也跟县衙里咱们的人对过了,这人没什么根底,应当是安全的,但怕就怕,真是那个钦差,泾阳县那边被撸了个干净,查不出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孙道成继续道
钱万财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三角眼的眼皮也颤了颤。
泾阳县那边的事太大了,而且永春府那边王家被端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传出的消息只道对方是个年轻人,带着个老头,却从未提及过两个孩子和女人的事,更何况,那年轻人院里住着的几个汉子,在自家仓库干过苦力,压根看不出是什么刻意隐藏的勋贵子弟。
“所以我说只是像。”短暂沉默后,孙道成再次开口道:“年龄对不上,行事作风更对不上。”
孙道成端起盖碗,刮去水面浮茶:“也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这小子暂时看不出对咱们能有什么威胁,不就是盘下一间印刷铺子和坐着牛车四处溜达吗,权当是来游玩的富家公子,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了。”
虽然话是如此说,但几人心里都不定,但是泾阳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就足够吓坏他们了,那人出手太果断了,压根不考虑有什么后果,说杀就杀,杀完之后就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大厅里陷入死寂,没人再搭话,几人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香炉里的青烟在梁柱间盘旋,烟雾扭曲了三人的面容,各自盘算。
孙道成和赵广德就在县城内,现在那小子盘下了印刷铺,说起来问题不大,但孙道成在这县城里布局多年,这小子跟县衙之间有往来他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叫钱万财和赵广德前来商讨的原因。
赵广德是个脾气爆的,他认死理,这小子要是不搞鬼也就罢了,但若真是钦差,在这凤翔县一亩三分地,随便造个“意外”,他赵广德轻车熟路。
钱万财心思最为灵活,他主阵地在县城外,自己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没有太大必要趟这趟浑水。
“家主,各位老爷。小人倒是有一计,可以探探这人的底细。”孙家大管事往前迈出半步,他弓起脊背,脸上褶子挤出谄媚笑意。
孙道成斜着眼睛瞥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讲。”
“钦差下地方,最眼红的是什么?自然是咱们这几家在地方上的账本。”大管事搓动着双手。指甲缝里抠出些泥垢。
“咱们找个面生的老头,给点碎银子。让他去长街上嚎丧。”大管事眯起眼睛,眼角透着阴毒:“就说咱们三家霸占了他的良田,逼死了他的儿女,最关键的,得让他捂紧怀里。逢人就喊,说他手里攥着咱们三家勾结县衙的铁证!”
赵广德浓眉倒竖,蒲扇大巴掌拍在扶手上:“胡闹!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
“赵老爷息怒。”大管事赶紧作揖,腰杆弯得几乎贴到膝盖:“官府那边全都是咱们自己人,谁会管这种疯老头的闲事?”
大管事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游走:“这戏码不是唱给老百姓看的,这是专门唱给五银巷那位看的。”
他眼珠子转动。透着掩盖不住的算计:“那老头在街上闹够了,晚上肯定无处可去,他只能睡在城门洞里。”
“到时候,咱们派几个生面孔的护院,让他们假扮成去抢证据的恶奴。”大管事咽下唾沫,语速加快:“只要五银巷那位是钦差,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拿到证据的机会。”
大管事竖起一根指头:“他必定会派他身边的人出来救人截胡,只要有人敢冒头,那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那陈老爷指定有心无力,咱们交代好三班衙役,就当无事发生,这县城里能动手的也没有别人了。”
孙道成抿了一口茶水,干瘪嘴唇上下碰触:“如果他不救呢?”
“如果不救,那他就是个纯粹的生意人,或者是个只顾自己痛快的过江龙,再或者,就是个还在等待机会的稳性子,不过后者可能性不大。”大管事很是自信,继续说:“咱们随便找个由头,在纸坊那边给他下几个绊子,把他挤兑走就是了。”
钱万财捡起地上布帕。他按压着眼角,长长吐出胸中浊气。
“这法子稳妥。不伤筋动骨,就能把底细摸清。”
孙道成将茶碗放下。指尖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两下。
“就这么办,找个嘴严的,演得像点。”孙道成闭上眼睛:“别让人看出破绽。”
院墙外的老槐树随风摇晃,枯黄枝叶互相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江鸿靠在藤椅上,他手里翻着陈文正昨夜派人送来的凤翔县历年黄册。
纸张粗糙,边缘处毛刺扎着指腹,书页上墨迹晕染开来,散发着陈年霉味。
江鸿指尖停顿在税收数目上,眼底翻涌着冷意,凤翔县多年的亏空数字触目惊心,这笔烂账背后不知填了多少人命。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门轴发出干涩摩擦声。
念恩提着竹篮子跨过门槛,她还没进门,两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她身后跑进了院里来,小雀儿跟在后面,她不住揉搓着通红眼眶,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银生鼓着腮帮子,他用力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怎么了?”江鸿看向缓缓走过来的念恩,又看了看站在身边抹着眼泪的小雀儿。
念恩轻轻将菜篮子放在一边,眼眸里是平静,对着江鸿摇了摇头。
江鸿不理解念恩什么意思,低头去看小雀儿,小家伙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公子。”嘴唇嚅喏,却是没能说出其他话来。
江鸿更疑惑了,合上了黄册,伸手擦干小雀儿脸上的眼泪,溺爱道:“怎么了?买个菜还能受委屈?”
“不是我们。”银生愤愤地又啃了一口糖葫芦,他怀里还揣着一根吃了两颗的,看样子应该是小雀儿的。
“公子,外头街上可气人了!有个老爷爷,头发全白了。”银生把嘴里的山楂咽了,满脸的愤懑:“他跪在十字街口那儿磕头,额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小雀儿吸着鼻子,她上前拽住江鸿的袖管,带着哭腔说:“那个爷爷说,城里的赵家和孙家抢了他家的地,还把他女儿抢去抵债。”
小雀儿声音打颤:“他手里有状纸和证据。求人给他做主呢。”
江鸿没有答话,视线再度和念恩对上,念恩这才展颜一笑,对着江鸿点了点头。
念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小雀儿,又指了指银生,那意思大概是,我实在劝不住了。
突然,坐在另一边翻看账本的白勉冷笑出声,笑声里透着讥讽:“有证据?他还敢在十字街口大声嚷嚷?”
白勉把狼毫笔架在笔山上,他转过头盯着两个孩子:“那老头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里有证据?他还把胸口捂得严实,逢人就喊?”
银生愣在原地,挠着后脑勺,满脸疑惑。
“白伯伯,你怎么知道的?那老爷爷确实一直捂着胸口。”
白勉摇晃着脑袋,他看向院门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外面街道。
“凤翔县这地界,连县令都是个泥菩萨,真有证据的苦主,早就被沉了护城河。”
白勉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要么连夜逃命去了,大庭广众之下叫屈,这不是嫌自己命长吗?”
念恩面露微笑,沉默不语。
“白伯伯的意思是,那是假的?”小雀儿抬头,泪眼婆娑。
“是不是假的,去看看就清楚了。”江鸿站起身,他拍打着长衫下摆沾染的灰尘,将目光投向廊柱阴影,那里站着抱刀的左池。
自打江鸿来了凤翔县,左池便不随那几人去做工了,平日里就呆在江鸿身边,当上了贴身侍卫了。
两人视线交汇,江鸿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睑,左池明白这个眼神含义,他大拇指顶开刀镡,长刀出鞘半寸,金属摩擦声刺破院内宁静,确认刀锋顺滑,这才将长刀重新推入鞘中。
一行人走出巷子,他们顺着青石板路走向十字街,还没走近,嘶哑哭喊声便灌入耳朵,声音像破风箱般难听。
“青天大老爷啊!孙家抢我良田,赵家逼死我儿女!”
“我怀里有他们强买强卖的血契!谁能给我做主啊!”一个披着破烂麻布衣裳的老头跪在街心,脊背佝偻成一张弓。
周围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人群却默契地退开丈许远,百姓们交头接耳,没人敢上前搀扶,生怕惹麻烦。
几个穿皂衣的衙役坐在不远处茶棚里,手里端着大碗茶。
衙役们对着老头指指点点,他们吐着瓜子壳,全无驱赶意思。
江鸿停在人群外围,他视线越过前方壮汉肩膀,锁定在老头身上。
老头哭得鼻涕眼泪糊满整张脸,他用脑袋撞击青石板,沉闷撞击声连绵不断,老头额头上血肉模糊,顺着鼻梁往下滴血。
“公子,你看他多可怜。”小雀儿用力拽着江鸿衣角,小丫头颤着声说。
江鸿双脚钉在原地,目光顺着老头额头往下移动。
他盯住老头撑在地上的那双手,手背沾满泥污,虎口处却有着厚实茧子,接着,江鸿视线扫过老头跪着的膝盖,老头双膝分得很开,下盘极稳,老头哭喊时气息绵长,毫无年迈之人的虚弱。
江鸿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那处茶棚,茶棚外站着两个青壮汉子,他们手里抓着肉包子。
这两人看似在吃东西,眼角余光却始终锁死在老头和周围人群身上,两人腰间鼓囊囊的。那是藏着短刃的轮廓。
江鸿脑海中推演出整场局的脉络,他眼底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慢慢的嘲弄,一时间竟起了看戏的心思,只是伸手拍了拍已经泪流满面的小雀儿和紧紧攥着拳头的银生的小脑袋。
然后双手环胸,脸上满是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