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竹海深处。
天光穿破层层叠叠的竹叶，碎作万千金斑，随风在林间跃动流转。
一条青石小径被岁月磨去棱角，蜿蜒着，伸向竹海深处的未知之地。
嬴政与石敢当一前一后，漫步在这片浩瀚的翠绿汪洋里。
此地人迹罕至，连林间鸟鸣都透着空灵，不染半分尘嚣。
竹叶清冽的香气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漫在空气里，足以涤荡凡俗世间的一切焦躁。
可嬴政的眼神，未有半分松懈。
他深邃龙目看似流连山林野趣，实则如鹰隼俯瞰，周遭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胸口玄鉴祖玉微微发烫，既指明前路方向，又透出一缕若有似无的警示。
这片竹林，外表平和静谧，内里实则暗藏玄机，步步藏险。
穿过浓雾笼罩的洼地，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一间极简朴的竹舍，静静立在潺潺溪流畔。
竹为墙，茅为顶，与山水竹林浑然一体，若非刻意探寻，即便百次途经，也未必能发觉它的存在。
舍前溪边，坐着一位头戴宽檐斗笠、身着粗布麻衣的老者。
他手持一根光秃秃的竹竿，悠然垂钓，身形枯槁，似是一阵山风便能将其吹倒，可周身那股与天地山川相融的沉静气度，却如亘古伫立的顽石，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石敢当魁梧的身躯瞬间紧绷，浑身肌肉虬结，宛若一张拉至满弓的强弩。
他能清晰察觉，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者，体内藏着一股他全然无法窥探、深不可测的气息。
嬴政抬手，轻轻示意，让他不必戒备。
二人行至溪边，老者却恍若未闻，依旧凝望着溪中纹丝不动的鱼线，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与这一汪流水。
“晚辈嬴氏，游学至此，听闻先生博古通今，特来求教。”
嬴政声音沉稳平和，褪去一身帝王威仪，全然是一副诚心求学的士子模样。
石敢当立在他身后，心中暗自钦佩。
陛下可在朝堂之上威加海内、震慑九州，亦可在山野之间躬身礼贤，这份胸襟气度，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垂钓的老者终于有了动静。
他未曾回头，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干枯竹叶相互摩擦，清冷又疏离：“此地荒僻，并非游学之地。你二人身上血气未散，煞气未消，绝非寻章摘句的文人墨客，直说来意。”
一语戳破嬴政的刻意伪装。
嬴政不恼不怒，神色依旧平静，自怀中取出完整兽皮古卷，双手恭敬奉上：“晚辈偶得此图，其上文字符号，尽是上古遗存，晚辈百思不得其解，恳请先生为我解惑。”
老者终于缓缓转过身。
斗笠阴影遮住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花白的胡须，与布满深褶的嘴角。
浑浊的眼珠在阴影里转动，目光扫过兽皮古卷，仅停留一瞬，便抬眼直视嬴政。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皮囊，直抵人心最深处。
“夏墟古图。”
老者一语道破天机，语气平淡，听不出惊叹或是慨叹，“年轻人，你可知这古图所指之地，凶险至极？你寻它，是为钱财，为名声，还是为那虚无缥缈、可助人一步登天的上古神力？”
这一问，如重锤砸下，直直叩问嬴政道心。
石敢当在旁心头一紧，屏息凝神。
嬴政沉默片刻，没有直接作答，反倒沉声反问：“先生以为，这世间，除了财、名、力，便再无他物可求？”
老者正是东郭先生，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言不语，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嬴政迎着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沉声道：“不为财，不为名，亦不为一己私利。朕……我来此，只为两件事。”
他话音微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寻一个真相，为证一条道路！”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一滞。
山风骤停，溪流无声，天地似是都为此言静止。
东郭先生藏在斗笠下的双眼，猛地迸出精光。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沙哑，裹挟着浓浓的讥讽与悲怆。
老者缓缓起身，随手将那根无用的竹竿丢在草地上。
“好一个寻真相，证道路！年轻人，随我来！”
他转身，领着嬴政二人走进简陋竹舍。
舍内空间狭小，却别有洞天。
四壁无字画，无珍玩，只挂满各类兽皮、龟甲、青铜器拓片，上面刻满奇形怪状的上古文字与图腾。
整间竹舍，宛若一座微型上古文明博物馆，满是历史的厚重与沧桑。
东郭先生行至正对屋门的墙壁前，指着那幅最大、最古老的壁画拓片。
画上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上古大战。
天穹撕裂，大地哀鸣，身形伟岸的巨人与狰狞异兽厮杀不休，更多人族士卒，如蝼蚁般攥着简陋兵器，悍不畏死冲向神魔般的存在，尸骨堆山，血流成河。
“真相？道路？”
东郭先生指着壁画，声音陡然冰冷，“你可认得此画？这是绝地天通之战！自此一战，人族先贤血洒大地，人道根基被斩，人族脊梁，被生生抽断！”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刃，死死盯住嬴政：“此后夏桀失德，人道蒙尘；商汤革命，不过饮鸩止渴，勉强为人道续上一口残气；待到武王伐纣，封神量劫爆发，人皇道统彻底断绝，人间帝王沦为天子，受天道册封，更受天道奴役！”
他情绪愈发激动，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你告诉我，何为真相？真相便是，人道早已是断了脊梁的死龙！你寻它有何用？你所谓的道路，不过是在腐朽尸骸上，妄想开出繁花，可笑！可悲！”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连珠箭雨，直击神魂。
若是寻常人，早已被这言语里的绝望与悲观击溃，道心崩塌。
可嬴政，脸上始终无半分动容。
他静静听完，目光从惨烈壁画上移开，重新落回东郭先生燃着怒火与悲戚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龙未死，只是蛰伏。”
“脊梁断，尚可重铸！”
“若因人道一时沉寂，便将其视作死物，弃如敝履，才是真正的数典忘祖，自断生路！”
他的话语，没有东郭先生的激昂，却藏着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
那是他梦中亲历封神，目睹帝辛泣血托孤，又在雍城祭天，以自身意志熔炼万民愿力，凝聚而成的不屈信念。
那是独属于人皇的意志！
东郭先生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浑浊双眸里，第一次翻涌着浓烈的讶异与震撼。
他死死盯着嬴政，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竹舍内陷入死寂，唯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锋，无声博弈。
良久良久。
东郭先生紧绷的身躯终于松弛，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吐尽了千百年的悲凉与无奈。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桌案，拿起兽皮古卷，指着地图终点的三个上古符号，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此路，的确通往夏墟阳城。但那里，早已不是善地。”
“当年大禹王镇压魔神，麾下追随者尽数战死于此。末代夏将姒癸，忠魂不灭，残魂与大禹王遗留的最后一缕人道龙气相融，化作夏墟守护灵。”
“他凭着无尽怨念与执念，守护大禹王最后的遗泽，考验每一个妄图踏入夏墟之人。他会剥开你所有伪装，直视你的本心。”东郭先生抬眼，深深看了嬴政一眼，“若你心中只有吞并六合、成就霸业的私欲，无庇护万民、续人族绝学的觉悟，你踏入夏墟的那一刻，便是死期。”
这番话，是解惑，是警告，更是一场终极考验的宣告。
言罢，东郭先生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嬴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黑龟甲，历经无数岁月，边缘磨损得极为光滑。
“这是通过夏墟外围迷雾瘴气的法子。”东郭先生声音重回最初的平静淡漠，“至于你能否通过姒癸将军的问心考验，全看你自己……的心。”
嬴政郑重接过龟甲，入手冰凉，仿若握着一块万年玄冰。
他躬身道谢，垂眸细细端详这枚关乎前路的关键之物。
可一看之下，他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
龟甲光滑如镜，无半个文字，无一丝地图线条。
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古老刻痕，乍看之下，杂乱无章，全无半点规律可循。
